封疆悍卒
第1746章,痛苦抉择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什么?”石达喃喃出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骑着马,带着你的妻儿,从南门外走一趟。” “走完,你们就自由了。” 石达跪在地上,身体僵住了。 南门,内城正门。 让他牵马执缰,带着妻儿,堂堂正正从汉军大营前穿过,走到内城守军的眼皮底下。 走一趟,换一家团圆,换一条活路。 石达的脑袋嗡嗡做响。 他不蠢。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什么样的阳谋阴谋没见过? 可眼前这位护国公的手段,他见所未见。 林川想要城头上的人都亲眼看着——西梁王最亲信的亲卫统领,完好无损,携家带口,从汉营安然走出。 石达都没事,石达都能活。 那城头上那些死扛着的人呢? 他们拼死护着的主君,连自己最忠心的旧部都留不住。他们死死扛着的绝局,别人轻轻一步就走出去了。 军心,将会大乱。 石达的喉头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护国公,你这……这……” 妇人跪在一旁,听不懂这些话,可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绝望。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碰了碰石达的衣袖。 石达没有看她。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翻来覆去—— 叛。 二十年。 他从山沟里那个破败部落的野小子,到西梁王帐下的亲卫统领,是主上给了他第一把像样的刀,给了他厚厚的暖帐,给了他二十年的荣华。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 他知道西梁王的暴戾,知道石虎的嗜杀,知道羯军都干过什么。 他拦过刀,放过俘虏,甚至为了几个汉人奴隶,差点和石虎拔刀相向。 可在他心里,这些事归这些事。 恩情归恩情。 他可以偷偷做善事赎罪,但他绝不能做背主的事。 这是他给自己画的线。 二十年来,他一直踩在线的这边。 今天林川要他跨过去。 “我、我……我做不到。” 石达双手重重按在了地上,摇摇头。 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护国公……你要我的命,我给。” 石达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这条命,本就是梁王给的。可这桩事……我做不出来。” “别说蠢话。” 林川冷笑一声,蹲下身来, “石达,你的命不是西梁王给的,是你爹娘给的,你记住了。如果没有西梁王,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过穷苦日子,但你绝对不用日日背负这么多的罪孽在身上……” “而且,我告诉你,内城撑不过明天。” 石达浑身一震。 “城里已经乱了。” 林川冷声道,“你出城之前就知道,不是吗?就算没有你这一趟,城照样会破,人照样会死。” “你走不走,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石达头顶浇下来。 他知道林川说的是实话。 出城之前,城内已经有哗变的消息上报了。石虎也派了人去弹压,可弹压得住吗?那些兵的婆娘孩子全在汉人手里,你砍掉一个两个脑袋能吓住人,砍掉十个二十个呢? 砍到最后,刀都卷刃了,人心也砍不回来。 大势已去。 他的死活,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石达还是不甘心。 “护国公……” 他咬着牙,吐出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我走这一趟,城里的人放下兵器,你能不能饶他们——” “不能。” 林川直接截断他的话,没有丝毫犹豫。 “城里所有人,尽数必死。” 石达的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帐里的风灯晃了一下,火苗歪了,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石达盯着地面,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话:“那你逼我走这一趟,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林川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石达和身旁的妇人。 “石达,你知道羯族这些年,在汉地杀了多少人吗?” 石达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怎么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屠城、掠地、食人、焚村。白骨堆山,血泪遍野。” “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光打赢这一仗。” “而是要这天下,从此再无羯族二字。” 这句话落下去,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石达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原来林川想要的……是灭族! 林川看着他,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你走这一趟,就是切割。” “切掉你跟这个部族的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你不是羯将石达,不是西梁王旧部。你就是一个带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普通人。” “干干净净。”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把刀,划在心上。 石达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妇人看见了。她什么都听不懂,但她看得见丈夫在抖。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死死攥住石达的衣角。 石达的眼前模糊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辈子,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 走,是叛。 不走,是死。 死了,清白是留住了。 可婆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个乱世里头,能活多久? 活了,叛名是背上了。 可至少—— 至少她还在。 至少两个孩子还在。 孩子……家人……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林川: “护国公,你要灭族,那么其他三万族人,你、你是不是都要杀?” 林川看着他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以命换命。城里的人,我会杀光。” 石达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剩下的妇孺,会活。” 林川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我会把她们安置在汉人的领地,和汉人一起生活。种田,织布,嫁人,生孩子。” “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 “她们还活着。” “但羯族没了。” 帐里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光影在石达脸上明明暗暗地摇了好几摇,把他脸上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照了出来。 石达彻底听懂了。 外面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远远的,踩在泥地上。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妇人看见了那滴血,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扑过来,用袖子去擦他的下巴。她的手在抖,袖子在抖,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血又从嘴角渗出来,她就又擦。 石达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跪着,任她擦。 低着头,红着眼。 帐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石达抬起头,看向林川。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痛,有认命,有不甘。还有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跳了。 不跳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死。 是因为身后,有人在拉着他的衣角。 那只手攥得那么紧。 紧到他要是真往前迈一步,就得把那块布连着她的手指头一起扯断。 他做不到。 “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石达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淌了下来。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