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54章,以族为盾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轰隆隆——! 南门城洞里,沉闷的马蹄声像雷一样滚出来。 数千重骑披挂铁甲,踏碎晨雾,从幽黑的城门洞中汹涌而出。 这一刻,他们再也没有退路了。 城门一开,便是生死。 所有羯骑都知道,冲出去,多半也是死。 可死在冲锋路上,总好过困在城里,等着汉军的火器一寸一寸把城墙轰塌,等着铁林军冲进巷道,把他们像困兽一样,一刀一刀宰干净。 “散!” 石虎伏在马背上,嘶声怒吼。 “全都散开!” 原本紧绷成一股的骑阵,在冲出城郭的刹那,骤然向两翼舒展。人马分流,层层铺开,像一柄被猛然打开的巨大铁扇,贴着城外空地向前压去。 这是石虎最后的办法。 汉军的火器太凶。 密集军阵只要挨上一炮,便是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所以不能聚,只能散。 散到炮火无法一口吞下他们,散到每一炮都只能炸死十几人、几十人。用前面人的血肉,为后面的人铺出一个近身的机会。 只要冲进去。 只要贴上汉军的阵。 只要让刀和刀撞在一起,让马蹄踏进他们的步卒方阵里,他们就还有一线机会。 石虎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双眼盯着前方汉军大阵。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炮火的准备。 所有羯骑也都做好了准备。 他们咬着牙,红着眼,拼命压低身子,在冲锋中等待着第一声炮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地之间,只有羯骑提速的马蹄声。 对面汉军阵列森严,黑压压一片,火炮早已架在阵前,炮口冷冷地对准了南门方向。 可是,预想中震碎耳膜的炮火,迟迟没有响起。 石虎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 林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犯蠢。 火炮明明都已经架好,羯骑已经冲出城门,这就是最好的轰杀机会。只要一轮炮响,冲在最前面的几百骑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为什么不打? 为什么还不打? 石虎的后背,忽然浮起一层冷汗。 就在羯骑扇形散开的同一刻,对面中军令旗骤然一压。 “退!” 号令传出。 轰—— 汉军前阵如潮水般向两翼和后方退开。 他们退得极整齐,像是一道黑色堤坝忽然分开,露出了原本被军阵遮挡住的后方。 下一瞬,石虎的瞳孔骤然缩紧。 汉军阵后,并非空地,而是一条由拒马、木栅、盾墙围起来的长线。 长线之后,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全是女人和孩子。 羯族的女人。 羯族的孩子。 她们被安置在汉军保护线之后,没有枷锁,没有刀架在脖子上,却被铁甲战兵隔在战场边缘。她们哭泣着,惊恐着,绝望地看向南门方向,看着那些从城中冲出来的铁骑。 看着自己的丈夫、父亲、兄长,正披甲向她们冲来。 正在加速的骑兵阵型,陡然乱了。 最前排的羯骑像是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墙上,有人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差点将人掀下去;有人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有人拼命拨转马头,却被身后的同伴撞上,两匹披甲战马轰然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一层压一层,整条冲锋线像被无形的大手拽住,硬生生从狂奔变成了混乱。 滚滚向前的铁骑洪流,被眼前这一幕生生阻断。 “阿父!” 一声稚嫩的哭喊,从人群中响起。 紧接着,哭声炸开了。 “别打了!” “快停下啊!” “阿兄!阿兄!” “当家的!别冲了!求你了!” “阿父!我在这里!阿父!” 那些妇人原本被汉军看押着,麻木地站在拒马后面,像一群等候判决的人。她们早已知道长安败了,也知道城里的男人多半活不了了。一路从干骨岭被押到这里,她们哭过,求过,骂过,到了最后,也只能认命。 可认命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兄弟、父亲披甲冲出来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在这一瞬间,悉数崩碎。 无数妇人红着眼眶,抱着孩子拼命往前挤。孩子们被吓得大哭,有的伸着小手,有的在母亲怀里挣扎,有的甚至还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母亲一起哭。 铁甲战兵横盾挡在拒马前。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推搡,只是沉默地挡着。 任凭那些妇人如何哭喊,如何哀求,都不让她们冲出保护线半步。 她们过不去。 羯骑也过不来。 成千上万的羯族骑兵还在从城门口涌出,可前面那些已经准备赴死的汉子们,就这样被妻儿的哭声钉在了原地。 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铁钉,钉穿了手脚,钉穿了心口。 高台上,林川静静看着这一幕。 胡大勇站在他身后。 “公爷,他们停了。” “他们当然会停。” 林川淡淡道,“人可以不怕死,但没几个人能亲手踩死自己的家人,畜生才会那么做。” 胡大勇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拒马后那些哭喊的妇孺,又看了一眼阵前那些混乱的羯骑,忽然明白了国公爷这一局的狠辣之处。 马背上,石虎脸色煞白,脑袋嗡嗡作响。 所有骑兵都停了。 只有他一个人,仍旧挥舞着手中的铁锥,催马向前。 他停不下来。 或者说,他已经不能停了。 他无法接受失败。 更无法接受,以这样的方式失败。 以族人为盾,以百姓为障,逼敌人投鼠忌器——这明明是他当初提出来的战法。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用的时候,林川能一刀斩开?而林川却用同样的方式,把成千上万羯骑的心,一下子按进了泥里? 石虎猛地举起铁锥,双眼充血,嘶声吼道:“冲过去!” “都给我冲过去!” “冲过去,杀了林川!” 声音传出去,四周一片寂静。 石虎猛地回过头。 他看到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没有往日的凶悍,没有昨夜的决死,没有羯骑冲锋时的癫狂。 只有抗拒。 高台上,林川缓缓抬手。 令旗随之扬起。 汉军阵中,一名嗓门极大的传令官迈步上前,双手按在腰侧,胸腔鼓足,怒吼出声。 “护国公有令!” “放下兵器,妇孺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