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757章,最后的王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西梁王弯下腰,从正妻腰间取下那根旧银链。 链子上沾着血,凝在了银纹里,暗红一片。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于是他便不擦了。 西梁王把银链缠在左腕上,一圈一圈,慢慢缠紧。银链硌进皮肉里,冷得像冰,也有些疼。 疼就好,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正妻的脸。昨夜火光太盛,血气太重,他不敢多看她一眼。如今晨光落下来,她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鬓发微乱,眼角还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临时前说,石家的女人不怕死。 她确实没怕。 怕的是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骨哨。 拇指大小,磨得发亮。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老人递给他的。 老人说:“羯人散了,就用这个把他们叫回来。” 他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北地的羯人一支一支收拢。 他以为自己能给羯人挣出一片天。 可现在,羯人是被他聚起来了,也被他带进了这座死城。 亲卫看见那只骨哨,眼眶一下子红了。 “主上……” 西梁王没有看他。 院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铁靴踏过长街的声音,甲叶摩擦的声音,战兵短促的号令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灰烬从风里卷进来,落在那些尸首上,落在妻妾的发间,落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 最小的孩子,手还摊在身侧。手指细小,软软的,像是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 西梁王蹲下身,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胸前。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把骨哨放到唇边。 下一刻,骨哨声响起。 呜—— 声音已经没有那么明亮了,甚至有些嘶哑。就像一头老狼,喉咙里已经全是血,却还要朝着荒原嚎出最后一声。 哨声穿过空荡荡的王府,穿过满地尸首,穿过破碎的院墙和燃烧的街巷。 院外,有几个残存的羯兵猛地停住脚步。 有人跪在街边,刀已经丢了,听见哨声后,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也有人已经被长枪逼在墙角,身上全是血,听见哨声,反倒咧开嘴笑了。 “主上在召唤我们。” 一名羯兵喃喃说了一句。 他抓起地上的刀,踉踉跄跄朝王府方向走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残存的羯兵从巷道里、断墙后、尸堆旁慢慢聚过来。 他们听着那声骨哨,像是听见了很多年前草原上的号令。那时候他们还有马,还有酒,还有一群人欢声笑语,围着火堆拍刀唱歌。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这最后一声哨。 西梁王放下骨哨。 他转过身,提起放在石阶旁的长刀。 刀很旧,刀口上有很多缺口。 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刀。 后来封王之后,身边有亲卫,有好甲,有宝刀,这把旧刀便被收了起来,很久没用了。 今日正好。 旧人用旧刀。 旧命赴旧路。 亲卫挣扎着站起身。 他半边脸都是血,肩膀上插着断箭,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两下,差点又栽回地上。 “主上,末将护你。” 西梁王看了他一眼。 “还能拿刀吗?” 亲卫咬牙拔出腰刀。 “能。” 西梁王点点头。 “那就跟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些尸首。一张张脸,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沉了下去。 …… 王府前街,铁林军已经压了上来。 一排盾兵步步推进,黑铁大盾连成一堵墙,长枪从盾缝里探出。后面是刀手和弩手。 有人高声喝道:“放下兵器,可免当场格杀!” 西梁王也听见了。 他笑了笑。 免当场格杀?说得真好。 活着被押往京城,跪在汉人的朝堂上,被一条一条数罪,被万人唾骂,再砍头示众。 那不是他石戈的死法。 他提刀走出王府大门。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旧甲照得灰败不堪,可他的背仍旧是直着。 街对面,铁林军停了一瞬。 胡大勇看到西梁王,冷笑一声: “老东西!” “护国公有令。” “放下兵器,留你全尸。” 西梁王抬起眼:“林川没来?” 胡大勇冷声道:“公爷不必亲自来见败军之将。” 西梁王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是。” 他望向长街尽头。 也许,此刻的林川正坐在高台上,看着长安内城一点一点被铁林军吃下去。 看着他这头困兽,走到最后。 这不重要。 他这一生,已经输给了林川,输得干干净净。 霸业没了,族人跪了,妻儿死了。连他用血铸起来的死志,也被对方轻轻一拨,碎成满地泥浆。 可有一样东西,他还想自己留下。 死法。 西梁王握紧刀柄。 腕上的银链硌着皮肉,冰凉,生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告诉林川,石戈不降。” “羯人可以败,我不能跪!” 胡大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冷硬。 “成全他。” 阵型轰然向前。 西梁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的风。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一身甲,还有一肚子不肯死的狠劲。 五十年过去。 到最后,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西梁王咧开嘴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提刀向前。 “杀。” 身后的十几个羯兵,全都跟着冲向前方。 嗖嗖嗖—— 弩箭破空而来。 羯兵接二连三倒下,西梁王没有停。 一支弩箭钉进他左臂,狠狠扎进肉里,他肩膀一沉,又一支弩箭射进他右腿。膝下猛地一软,他差点跪下去。可就在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瞬,他用刀撑住了身子。 刀尖刺进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硬生生站了起来。 胡大勇眼神一沉。 弩手们都避开了他的要害。 护国公要的是活口,或者全尸。可这个老东西,显然不想给他们省事。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砰! 旧甲撞上铁盾,最前面的盾兵被撞得后退半步。后面的铁林军眼神都变了——这老东西,竟然还有这种力气。 西梁王抬刀横斩。 刀锋劈在盾沿上,火星溅起。 一名盾兵手臂一麻,险些握不住盾。 下一瞬,三杆长枪同时刺来。 一杆扎进西梁王大腿。 一杆擦过他的肋下。 还有一杆刺向他的肩膀,被他左手死死攥住。 枪尖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又顺着腕上的银链滴落下来。 银链被血染红。 西梁王咬着牙,往前又迈了一步。 枪杆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盾阵后,胡大勇瞳孔微微一缩。 “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