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69章,跳梁小丑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只见赵珩从御案取过另一份文书。 疏尾,一抹朱批赫然在目。 殿中文武见状,尽数愣了一瞬。 赵珩展开文书,看了一眼众人: “护国公林川请设西北特别治区一事——” “朕,准了!” 两字落地,满朝皆惊。 赵珩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接续下诏。 “加设天子行营,三千禁军常驻长安。” “户部、内库、都察院三方账官,即刻入驻稽核。” “屯垦军兵册,尽数归兵部接收管辖。” “新政试行,五年为限。” “期满全面核验政绩。” “新政有效、赋税达标,西北新制永久留存。” “新政无效、未达承诺——” 赵珩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林川削爵罢权。” 御史中丞伏跪在地,颤声喊道: “陛下!此事重大,是否再行廷议——” 赵珩看了他一眼,拿起御案朱笔,在奏疏末尾添上一行字。 笔锋落纸,力透绢帛。 他搁下笔,目光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诸位争论一个时辰,朕全程听了,尽数了然。还要议什么?议到明年?议到关中百姓饿死干净?” 御史中丞脸色苍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内侍上前,双手高举展开奏疏,面朝百官。 朱批醒目,字迹赫然—— 西北特别治区,准奏。 文末玉玺鲜红饱满,印泥尚新,分明盖戳的时间不久。 刘正风盯着那枚玉玺印记,瞳孔骤缩。 内侍说陛下独坐书房半个时辰……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 从头到尾,赵珩就没犹豫过。 这一个时辰的朝议,满殿的争吵、弹劾,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戏。 戏还没开演,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刘正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得生疼。 可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心里那种被人当猴耍了一个时辰的屈辱。 “传朕旨意。” 赵珩的声音再度响起, “命孙伯庸、周行简、内库监事陈让,三日内启程赴长安履职。” “命禁军左营点兵三千,护送账官西行驻镇。” “命中书省即刻拟诏,昭告天下。” 内侍躬身领命:“遵旨。” 刘正风心头阵阵发冷,脑袋也嗡嗡作响。 不对!不对!不对! 他飞速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孙伯庸是自己站出来请命的,周行简是户部右侍郎当场举荐的,内库监事陈让—— 等等。 陈让这个名字,方才谁提过? 没有人提过! 从头到尾,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内库监事陈让”这五个字! 那赵珩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难道说…… 在廷议之前,赵珩就已经把所有人选定好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蹦跶了半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到头来…… 还是被林川给摆了一道! …… 就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赵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另有一事。” 他拿起御案上的那封私信。 “将此信抄录正本,送入翰林院存档。”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有一瞬间的茫然。 翰林院?存档? 区区一封君臣私信,为什么要存档? 短暂的错愕过后,刘正风瞬间明白了赵珩的用意。 一股寒意瞬间从头顶灌落脚底,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身为翰林院掌院,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入翰林院存档,意味着什么。 ——入国史!!! 从此以后,这封信就不再是私信。 它将成为国史底稿,成为后世史官修史、定论功过的第一手铁证。 古之士大夫,一生所求,不过青史留名;一生所惧,不过遗臭万年。 他们争祖制、守门第、搏朝堂清名,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在史书上落下一个忠臣守礼的端正名头。 世人可忘一时对错,可瞒朝野众人,唯独瞒不过千秋青史。 但凡载入国史,一言一行、一念一私,都会被后世反复审视、永久定论,再无辩驳余地。 而今日朝堂发生的一切,都将随这封私信一同落笔入档。 谁据理力争、谁屈膝退让;谁搬出祖制百般阻拦、谁死守私利刻意掣肘;谁在关中遍地饿殍、百姓将死的绝境里,依旧纠结权位、固守旧弊。 一百年、两百年后,后人翻开这一页史书—— 乱世残局,生灵涂炭之际,有人抛私财、担风险、弃特权,拼命要救西北万民、重整山河;也有人不顾民生死活,死守旧制、阻拦新政,只为护住自身派系特权与朝堂体面。 一边是功在社稷、利在万民的革新担当。 一边是空谈礼法、漠视苍生的守旧私心。 黑白分明,千秋定论,再无翻案余地。 刘正风的手开始发抖。 赵珩的目光,恰好在此时望了过来。 “刘卿。” 刘正风压下翻涌的心绪,出列躬身:“臣在。” 赵珩看着他,微笑道:“你身为翰林掌院。此信副本,由你亲自收纳归档。” 刘正风浑身陡然僵直。 让他归档? 让他用自己的手,在档册上落笔登记—— 建朔元年某月某日,护国公林川致天子私信一封,奉旨存档。 经手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封信绑在一起。 后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川的赤诚,第二眼看到的是天子的魄力。 第三眼——会看到经手人的名字。 然后翻回前文,看看这个人在朝堂上都说了些什么。 刘正风忽然觉得膝盖发软。 但他不能跪。 此刻跪下去,就是当众认输,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被彻底击溃。 他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膝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臣……” “遵旨。” 两个字说完,他退回班列。 脚步平稳,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赵珩没有再看他。 帝王的目光越过了刘正风,越过了满殿文武,落在大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 “老师……我好想去看看长安啊……” …… “退——朝——”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刘正风随着人流往外走。 身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听不见。有人拱手致意,他看不见。 早春的寒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停住了脚步。 身后,李若谷和徐文彦并肩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没有放慢脚步。 就好像他不存在。 就好像今天朝堂上的一切,跟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结局。 刘正风的眼底,浮起一层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不。 还没完。 林川再强,也是肉体凡胎。 赵珩再信他,也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帝王的信任,永远都不是永恒的东西。 林川…… 决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