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780章,空谈误国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他……他说什么?” 身后一个举子小声问旁边的同窗。 “他说改名。” “改……改就完了?” “好像是……” 一众举子全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拆解这一招。 南宫珏叹了口气:“诸位若是执意揪着'城'这个字不放,靖安明日便可改回靖安屯、靖安垦区、靖安军民安置所……随便哪个都行,诸位挑一个顺眼的。” 他摊了摊手。 “区区一个名号,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城里的孩子改了名就不用上学了?田里的庄稼改了名就不长了?” 台下轰然大笑。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人笑出了眼泪。 躲在后面偷听的三位夫人也捂着嘴笑,陆沉月掐着自己的腿,强忍着笑声,扭头对芸娘说:“这姓南的,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候还挺能耍赖。” 台上,沈怀璧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花了多大力气?《靖安考》从地方志翻到《春秋》,从《舆地通考》引到王莽旧事,一层一层把“庄改城”的僭越之罪垒起来,垒得严丝合缝。 南宫珏轻飘飘一句“那就改回去”,直接把这座精心搭建的高楼,连地基一起刨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先生切莫随口戏言。就算今日更改名号,内里实情依旧未曾改变。虚名能够改动,实际现状无从更改。” “哦?”南宫珏歪了歪头,“方才是解元你说名分要紧,如今我说改名,你又说名分不重要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 有人喊了一声:“这解元到底要哪样啊?” 沈怀璧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知道自己被绕进去了:先说名分重要,逼对方就范;对方真要改,他又说名分不重要,实质才重要。前后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他不能认。 一认,今天就彻底完了。 “沈某的意思是——”他稳住声线,“名实须得相符。名号可以更改,可城墙还在,兵马还在,工坊还在,万余户百姓还在。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叫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其本质。” “那依沈解元的意思,究竟想要改动什么?” 南宫珏追问了一句,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拆除城墙?” 沈怀璧没接话。 “遣散随军家眷?” 沈怀璧皱了皱眉。 “停办城中工坊?废弃水利沟渠?撤销医馆学堂?” 南宫珏每说一样,台下的气氛就冷一分。 “还是把盛安军名下所有田地尽数收回,重新分给旁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台下盛安军家眷那一片,已经没人笑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怀璧,目光里的东西,让这位盛州解元后背一凉。 他咽了一口唾沫,选择闭口不答。 南宫珏却不肯就此作罢。 他冷笑一声:“沈解元,治理江山社稷,可不是提笔写文章那般简单。文章写得不好,随手撕掉重新撰写即可,可若是把田地民生的秩序搅乱,受苦挨饿的终究是普通百姓。” “你们一句定下逾制罪名,满城千家万户便会日夜心神不宁。” “你们一句指责心存僭越,城中工坊停工一日,成百上千的匠人便没有养家糊口的工钱。” “你们一句下令整顿清查,随军军户便会误以为朝廷要收回田地,整日惴惴不安。” 他的目光扫向那十七名举子。 “我今日想要争辩的公道,既不是偏袒护国公府,也不是偏袒盛安军一众将士。” “只是想讲明,踏实做事勤恳谋生的人,不该被只会空谈议论的人,凭着一篇文章肆意打压逼迫。”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如潮。 沈怀璧目光冷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袖,朝台下拱手行礼。 “南宫先生方才一番言论,沈某已然全然明白。” “先生以百姓民生为依托,以众人立下的功劳为凭据,以地方沿袭旧例驳斥圣贤经义,沈某不能说你所言毫无道理。” 这话一出,盛州举子那边有人急了。 “沈兄!” 沈怀璧抬手将对方劝阻,接着开口说道: “只是先生忽略了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情。” “朝廷定下的律法规矩,绝不能因为立下功劳就随意违背。”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南宫珏,扫向台下那些盛安军家眷。 “护国公立下赫赫战功,盛安军众人常年辛苦付出,靖安城中百姓安稳度日谋求生计,这些全都是事实,沈某也从未否认过。” “可若是立下功劳就能逾越规矩,历经辛苦就能破例行事,往后天下还有谁愿意恪守朝廷定下的规矩?” “如今盛安军因为护国公一句话,便能一人分得十亩田地。日后其他地方的镇守军队,借着常年戍守边疆的缘由,也索要更多田地,朝廷给不给?” “再往后,地方乡勇借着剿灭匪寇的功劳,要求修筑城池聚集人手,朝廷准不准?” “今日靖安可以破例,明日西北可不可以?后日岭南可不可以?” “真到了那个地步,朝廷又该如何应对处置?” 他一连三问,每一问声音都高出一分。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好像也有点道理。” 旁边的盛安军家眷瞪了他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沈怀璧转过身来,正对南宫珏。 “先生一直口中念叨公道二字。沈某也想反问一句——天下各处军队、寻常百姓,全都是大乾子民,凭什么唯独靖安一地,能够独享破例行事的优待?” 这一问,台下的议论声起来了。 有几个盛州来的商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角落里几个穿短褐的汉子也在交头接耳,表情犹豫。 南宫珏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个角度切得不错。对方不纠缠靖安有没有功,反而直接跳过功劳本身,讲“破例之后的外溢后果”。 它狠就狠在,你越是证明靖安有功、靖安做得好,他的论点就越成立,就越能证明靖安是有特殊对待的。 南宫珏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这个沈怀璧,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前面输了三个回合,被台下笑了三次,换个脸皮薄的早就找个台阶下了。 偏偏这人硬是扛住了,还在坚持找机会。 南宫珏忽然想起林川有一回喝多了酒,骂过一句话:“读书人最会把当下就能解决的小事情,讲成一百年后会亡国的大问题。” 还有八个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当时他还不是很明白,现在看来,实在精辟。 南宫珏点点头,开口道:“沈解元说得好。” 沈怀璧眉头一跳。 这南宫珏夸人,从来不是好事。 前面夸了三回,回回都是先捧后摔。 果然—— “破例之后,如何防范乱象滋生,确实是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沈解元能想到这一层,比当朝不少官员都强。” 沈怀璧没接这个话茬。他站得笔直,等着后面那把刀。 南宫珏也不拖泥带水,下一句便问: “那我也想问沈解元一句,朝廷论功行赏,素来可有破格行事的先例?” 沈怀璧点头道:“先例确有,但必须要有朝廷明文旨意。” “护国公受封爵位,世代承袭恩荣,这算不算破格之举?” 沈怀璧闭口不答。 天子刚封的护国公,谁敢说不合制? 南宫珏径直说道:“这本就是破格。” 台下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可不好随便说。 南宫珏却稳稳当当,朗声问道: “可破格行事,本身便是罪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