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88章,暗流诡局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京城,翰林院。 后院第三进的偏厅,灯还亮着。 值夜的小吏早缩进门房打盹去了,整条回廊空无一人。廊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歪了,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都办妥了?” 书案后面,一双保养极好的手拈着枚黑色棋子,在指尖缓缓转动。烛火只照到胸口以下,面目隐在暗处。 案上摆着一副残棋,黑白交错,杀得正紧。 “回大人,妥了。” 回话的是个矮胖中年人,灰扑扑的布袍,腰弯得极低。 “用的就是您赐下的断魂散,偷偷混在了安神汤里,申时刚过,人就没了气,连那大夫都没瞧出端倪。” 棋子在指尖又转了两圈,忽然落下。 “啪。” “钱家那边呢?” “都交代清楚了。” 胖子躬身道,“钱家大公子本就是个孝顺性子,听说老爷子是被人当众羞辱、活活气死的,当场就红了眼。我们的人在旁边添了几句话——'一代儒宗,竟遭如此折辱,若不讨个公道,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大公子拍了桌子,说要写祭文昭告天下。” “不够。” 暗处的声音淡淡道, “一个钱家大公子,闹不起来。他没有功名,没有官身,写出来的东西,传不出盛州城门。” 胖子连连点头:“大人放心,这一层也安排了。明德书院几个老教习,都是钱老的心腹弟子,已经有人去递了话。最迟后天,联名悼文就能出来。到时候各地书院传抄,用不了十天半月,'护国公府逼死儒宗'这八个字,就能传遍天下读书人的案头。” 这时候,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瘦高个忽然开口。 “那个开方子的大夫怎么处理?” 胖子看了暗处那人一眼,没敢擅自回答。 “你觉得呢?” 暗处那人朝瘦高个抬了抬下巴。 瘦高个穿着六品官服,面相刻薄,颧骨高耸,两腮凹陷。此人姓周,翰林院编修,平日里专管文书归档。 “回大人。” 周编修早有准备,躬身道,“那大夫住在盛州城南柳巷,平日回家都走城南石桥。前几日下了雨,河水涨了不少。”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晚间多喝了两杯,脚下没踩稳……” 话没再说下去,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干净点。” 暗处那人只说了三个字。 周编修应声道:“大人放心。不会留尾巴。” “还有别的事?” “没了。” “办完差事,三个月内不要来翰林院。不要写信,不要托人带话。” “明白。” 两人躬身退出。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拐过月亮门,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一个人。 关门时带进来的风扰了烛火,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那人没有去拨灯芯。 他从书案后站起来,绕过棋盘,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气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纸簌簌作响。 月光打在他脸上。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六十多岁的人,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瞧着至多五十出头。一双细长的眼在月色底下显出几分阴鸷。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风吹乱的纸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现任官职。都是各地书院的山长、教习、有功名的举子、在朝的清流文官…… 他二十多年单独经营的一张暗网。 他伸出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拿起朱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又翻过一页,再画一个。 一连画了七个圈。 七个人,七座书院,分布在七个州府。 够了。 他搁下笔,走回棋盘前。 棋盘上的白子被黑子围在中央,四面楚歌,无路可逃。他伸出手,将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丢进棋盒里。 玉石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一颗,两颗,三颗。 每捡起一颗,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一分。 “钱子渊啊钱子渊。”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你活着的时候,老夫敬你三分薄面。如今你死了——” 最后一颗白子落入盒中。 “——便替老夫,再发一分余热吧。” 他合上棋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上。 赵珩那个孩子,以为在金銮殿上赢了一场,就能高枕无忧了? 林川更是嚣张跋扈…… 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当年在东宫给太子讲学,他曾对年幼的赵珩说过一句话——“功臣不可怕,可怕的是功臣身边聚起了人心。” 如今这句话,那孩子怕是早忘了。 刘正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寄往杭州松堂书院。 第二封,寄往荆州白马书院。 第三封…… 笔锋沉稳,一字不苟。每一封信的措辞都不同,有的悲痛,有的愤慨,有的只是“闲叙旧情、顺带提及”。 但每一封信里,都藏着同一根针。 写完第七封,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笺一一折好,塞入不同的信封。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急什么。”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慢慢来。” …… 明德书院。 白幡已经连夜挂了起来。 夜风卷着白绫的尾梢,在廊柱间无声翻卷,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徒劳地抓挠着什么。 灵堂设在正厅。香烛的烟气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睛发酸。棺木还没来得及备,遗体暂时停在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 一众学生跪在灵前,哭声断断续续。 沈怀璧跪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是干的。 悲痛到了某个极点之后,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老师仰面倒下去的那一刻。眼白翻起,嘴唇发紫,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台板上。 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木了。 他站起身来。 身后有师弟抬头看他:“师兄?” 沈怀璧没应声,径直穿过灵堂,往后院走去。 白日里陪老师去靖安城的几名弟子,正聚在后院的偏房里。见沈怀璧推门进来,几人齐齐站起,一个个眼圈通红,神色慌张。 “老师为什么会去靖安城?” 沈怀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