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11章,陋巷夜客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沈怀璧全身一绷,右手摸到桌角那只铜烛台,攥进掌心。 屋里一片黑,他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一遍,节奏分毫不乱。 笃,笃笃。 “谁?”他隔着窗纸,低声问道。 外头传来低低一句:“沈先生?我是南宫先生的人。” 沈怀璧手里的烛台差点脱手。 南宫珏? 他没应声,脑子飞快转了几圈。 十里亭那封信还在怀里,怎么半夜又来一个人? 自己特地挑了这间偏僻客栈,连掌柜都没多问一句,对方怎么摸到这里的? 可转念一想,若是来取他性命,何必敲窗?直接踹门就是。 这种老旧客栈的门板,一脚就能碎。 只是,万一是诈呢? 窗外那人不催,也不再开口,就那么等着。 沈怀璧盯着窗纸,许久没动。 过了小半柱香,他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前,压低声音:“南宫先生让你来的?” “是。”外头的人答得干脆,“我叫陆十二。” 沈怀璧皱了皱眉。 陆十二?这名字听着就不太正经,像谁随手起的。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了一句。 外头静了静。 随后,那人低声道:“钱老先生死得仓促,沈解元若想查,先护住自己。” 沈怀璧心头一酸,紧绷的身体陡然松了下来。 这句话,是南宫珏来书院祭拜老师后,临走时对他说的。那会儿旁边没有别人,连书院的人都没听见。对方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说出来,说明不是假的。 窗闩被他缓缓拉开一线。 月色斜照进来,窗外那人贴墙而立,一身灰布短褐,打扮得跟街口跑腿的伙计没两样。脸隐在暗处,五官看不分明,只有说话时吐字清楚,丝毫不拖泥带水。 “废话不多说。”陆十二开口道,“明日午时,秦淮河边,一品居茶楼,临河雅座。点一壶桂花龙井,别点别的。坐着喝茶,别四处看。” 沈怀璧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会有船家上岸揽客,你跟他谈好价钱,上船。” 沈怀璧一愣:“上船?” 陆十二没有接茬,继续往下说道:“上船后,坐船头,别进舱。茶壶放稳,偶尔喝一口。不要回头,也别往岸上看,就当是上船散心的。” 沈怀璧盯着他,皱起眉头:“我若不去呢?” “那你就等着钱老先生下葬,什么也查不到。” 沈怀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南宫先生为何见我?” “先生说,你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沈怀璧怔了怔。 如今满城都在说他要撬恩师棺木、毁师门清誉,连望江楼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人,都躲他远远的。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说他还没到无可救药。 他想再问,窗外那人已经退开半步。 “记着,夜里别乱跑,也别去前堂找人打听。” 陆十二说道,“今夜就当没人来过。” 说完,他贴着墙根一滑,转眼没入黑暗。 沈怀璧站在窗前,手搭在窗闩上,许久没动。 风从巷口扫过,远处的灯火轻轻一晃,又稳住了。 他把窗关好,回到床边坐下。 屋里还是那样窄,那样暗,可心口的乱,怎么都压不平。 十里亭、一品居、乌篷船,这一串安排听着古怪。 越古怪,越说明南宫珏不是来摆架子的。 他若真要见人,犯不着绕这么一大圈。 沈怀璧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反复折了两遍,又展开,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南宫。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有些苦。 校场上,南宫珏把他骂了一番,又把老师骂得吐血倒地。 如今,要查清楚老师的死,却只有这个人能帮他。 世上的事,偏就爱这么拧着来。 窗外更鼓一遍遍敲过去,远处巡夜的脚步也慢慢走远。屋里没别的动静,只有他自己翻身时,木床发出的细响。 这一夜,沈怀璧到天快亮时才阖眼。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老师的脸、母亲擦匾的身影,还有那条黑沉沉的河。 河面上停着一条船,船头坐着个人,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 第二日。 午时刚过,秦淮河两岸便热闹起来。 画舫挨着画舫,顺流排开,丝竹声隔着水面传来,断断续续。风一掠,河边酒楼的酒气、脂粉香、炭火烤鱼的腥香,一股脑混进来。 临河雅座位置极好,凭栏就能看见半条秦淮河,船来船往,满目喧声。 沈怀璧就坐在这里。 面前那壶桂花龙井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动。 他的手指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紧张地落在河面,心思却早飘远了。 茶楼里人声不小,隔壁桌几个商贾在争一笔货款,吵得唾沫横飞;楼下还有个卖糖水的,扯着嗓子招客,反倒把他衬得更静。 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陆十二来时说得清楚,午时一过,船就到。 可这河面上来来去去都是船,哪艘才是他要上的?万一错了怎么办? 沈怀璧端起茶杯,放下,再端起,再放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上游晃来一艘乌篷船。 船身不新,篷布打着补丁,船头漆色斑驳,混在秦淮河一长串画舫里,土得扎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艘船,慢悠悠靠了岸。 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脸晒得发黑,竹篙往岸边一点,动作利落。 “游河嘞!赏景嘞!” 他张罗着生意,目光落在了沈怀璧脸上, “这位公子,坐船散散闷气!” 沈怀璧心头一动,站起身走到栏边:“船家,怎么收钱?” “一个时辰,半吊钱。”那汉子咧了咧嘴,“船上还有茶水瓜子,不另算。今儿风好,坐一趟不亏。” 沈怀璧低头看了眼那艘船,余光往茶楼门口一扫。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歪在对面墙根下,半天没挪地方。他进茶楼时那人就在,眼下还在。 那糖葫芦扎得红艳,却一串没少。 盯人的。 沈怀璧收回视线,随手拎起桌上的折扇,离开茶楼。 跳板不宽,他踩上去时,船身轻轻一晃。 上了船,船家递来一只粗陶壶和一个豁了口的杯子。 “公子请。” 沈怀璧接过,给自己倒了半杯,做出一副落魄书生借酒浇愁的样子,实则一口也没喝。 他坐在船头,隔着船篷后那层蓝布帘子,河风一阵阵从耳边擦过去。 船顺流往前走,两岸的楼阁渐渐退远,河面也静了些。 又过了一阵,前头商船少了,游人也少了,水面反倒开阔起来。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沈解元,昨夜可睡得安稳?” 沈怀璧脊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