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25章,跪圣人前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就是……不在了。” 小厮说话开始哆嗦,“屋里被褥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后门虚掩着,方家大娘子以为他早起出门散步,等到巳时还没回来,才发觉不对。” 周继把茶盏搁在桌上。 “方宅现在什么情况?” “乱着呢。方家大娘子前前后后哭了好几场,说是不是被人绑了。左邻右舍都在门口探头,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官。” “行了,下去吧。跟谁都别提这事。” “是。” 小厮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继的脊背才慢慢靠上椅子。 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盯着那层水雾看了很久。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方德庸自己跑了。 这说明事情没办妥,方德庸害怕追究,连夜溜了。这种可能性不小,方德庸此人胆子向来不大,嘴上功夫了得,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种,方德庸被人带走了。 如果是后一种…… 周继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两下。 翰林院六品编修,盛州城里,有几个人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把人从家中带走,连家眷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干爹那边……要不要禀报? 不行。 眼下消息还没坐实,贸然上报,等于告诉干爹——你交办的事,我没盯住。 万一方德庸只是去了什么不方便说的地方?这人在城南养了个外室,翰林院上下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破。 万一顾老六那边只是路上耽搁了?山路泥泞,马车翻覆之后收拾残局也需要时间,晚回来一天半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心里把这些理由排了一遍,排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顾老六是什么人?道上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手,从来不误事。说傍晚回话就傍晚回话,说午后动手就午后动手。 这种人要是一夜没消息,只有一个原因—— 他回不来了。 再加上方德庸失踪…… 周继的额角隐隐跳了两下。 最要命的问题是,那个沈怀璧,到底死了没有? 如果死了,方德庸没理由跑。 如果没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桌上那份文书他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笔蘸了墨搁在砚台边,墨汁洇开一团,他也没注意。 正纠结间,值房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先是有人跑过回廊的脚步声,接着好几个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声音不低,嗡嗡嗡地往这边灌。 周继皱了皱眉,一把推开门。 门外廊道上站了五六个翰林院的官员,有拿着邸报的,有攥着茶杯的,还有一个袖子里揣着手炉。 都开春了还揣手炉,也不知道冷的是身子还是胆子。 几个人表情各异,有的发愣,有的低声争论,有的脸上挂着听热闹的微妙神情。 “出什么事了?” 周继走出来,拉住一个相熟的编修。 那人回过头,脸色有些古怪。 “文庙那边,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沈怀璧。”那人压低声音,“跪在文庙影壁墙前头了。” 周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谁???” “盛州解元,沈怀璧。” “跪什么?” “喊冤。”旁边另一个官员插了句嘴,“说是替他老师钱子渊讨公道,据说还贴了一张状纸在影壁上,写得极长,围了一大圈人。满街都在议论,文庙门口都快挤不动了。” 周继站在廊下,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春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地响,脑子里的嗡嗡声,盖住了风声。 沈怀璧……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跪到了文庙门口。 那顾老六呢? 方德庸呢? 十里亭呢? …… 一个时辰前,盛州文庙。 影壁墙前已围了十几个人,低头看前日贴出的悼钱山长联名挽诗。两个背着书箧的年轻举子在门口寒暄,商量中午去哪家酒肆。几个教习结伴而来,手里捧着祭文底稿,准备往影壁墙上张贴。 沈怀璧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文庙东侧的小门进来,穿了件青布长衫,头上没戴巾帽,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发。 手里捧着一卷纸,走得不快不慢。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影壁墙前那几个人。 “那不是……沈怀璧?” 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惊讶的,有厌恶的,有好奇的,还有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牵连的。 沈怀璧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影壁墙前,把手中的纸展开,刷上浆糊,一点点往影壁墙上贴。动作不急不慢,像在书院抄完一篇制艺之后,把墨卷挂到晾架上一样。 贴完,他退到殿前,正对圣人像的位置站定。 目光平平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跪了下去。 殿前一下子静了。 几个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开口。 那几个方巾老儒也在场,愣了两息,随即冷笑出声:“又来这一套?前日来上香时嘴还硬着,今天倒知道跪了?” 沈怀璧没有回应。 他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有人凑上前去,看影壁墙上刚贴的那张纸。 看了两行,便愣住了。 “这是……状纸?” “什么?” “状纸!” “他怎么把状纸贴到文庙来了?” 消息插上了翅膀,传得飞快。 文庙本就是读书人扎堆的地方,辰时过后人更多。不到一刻钟,殿前已经围了二三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挤在那儿看。 有人踮脚往里张望:“写的什么?” 前排一个年轻举子正仰着脖子逐字念: “学生沈怀璧,明德书院门下,泣血陈情——恩师钱子渊先生,非病殁,乃被人害死……” 嗡的一声,人群中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一名方巾老儒嚷道,“钱山长是被护国公府气死的!满城都知道!他这是替谁翻案?” 年轻举子没理他,继续念。 “……明德书院弟子魏宏,于丧礼持血书声讨靖安城,当夜即遭人勒杀于书房内,颈间两道勒痕,一真一假,绝非自缢……” 这一回,嗡嗡声更多了。 “魏宏不是畏罪自尽?” “两道勒痕是什么意思?” “谁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影壁墙上那张纸上。 年轻举子的声音越念越高,可周围反而越来越安静。 “……葛大夫曾为恩师诊病开方,是唯一知晓恩师临终前真实病况之人。魏宏死亡当日,葛大夫溺毙于城南河中……”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学生追查至此,遭人设局灭口。有人伪造信函,引学生出城,于黑松坡布下杀手,欲制造马车翻沟之假象,灭口于荒山。若非天幸,学生今日已是路旁枯骨……” 念到这里,那年轻举子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后头几行字他读得断断续续。 “……凡此种种,有仵作勘验文书为证,有刑部缉拿司扣押之人犯口供为证。学生不敢欺天,不敢诬上,唯跪圣人像前,恳请天下士林公断——” “恩师之死,实有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