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837章,以利攻名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刘文清被问住了。 这话若换成旁人来问,他能当场喷回去。 凭什么? 凭公爷修桥铺路,凭公爷让百姓吃饱穿暖,凭晋地关中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如今穿上棉衣、端上稠粥、把孩子送进了识字班。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答案。 因为林川问的不是谁更得民心,而是怎么打败对方。 打败…… 如何能打败?怎么可能打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院中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刘文清捻着胡须,心头隐隐有些颤抖。 刘正风的网,扎根了二十年。 可士林的网,足足扎了成百上千年。 它有名望,有科举,有师承,有清议,有天下读书人几百上千年养成的习惯。 一个寒门士子要想出头,第一件事,不是学会治民,不是学会算账,更不是学会修渠。 而是拜师,入门。 这才是刘正风最可怕的地方。 他牢牢把控了规矩本身。 跪下,才有前程。 老头憋了好一阵,额角隐隐渗出了汗珠,才缓缓开口: “若只论眼下,学社打不过。”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士林名望上,打不过。”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 刘文清咬了咬牙。 “刘正风这张网的厉害之处,就在一个'名'字。” “读书人要名,官员要名,乡绅也要名。谁被士林捧起来,谁就是清流;谁被士林踩下去,谁就是奸佞。” “读书人一旦被名声捧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臭的也能熏成香的。” 说到这里,他的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 当初他不就是这样被贬到西北的吗? “所以他控制了话语权。”林川说道。 “对。”刘文清抬头看向他,“公爷的学社不同。” “华夏学社没有百年道统,没有圣人牌位,也没有科举这条登天梯,它拿不出一个让天下士子跪地叩拜的名头……可学社有一样东西,是刘正风给不了的。” “什么?” “实利。” 两个字出口,刘文清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临老临老,竟然把“利”字摆到了“名”字前头。 这要是换在二十年前的翰林院里,他自己都得骂一句斯文扫地。 可他想起黄河上那座铁索悬桥,想起孝州大面积开辟的田野,想起越来越热闹的坊市,想起工坊里流着汗却脸上带着笑的人们…… 那些东西,刘正风给不了,翰林院也给不了,一千年的士林道统,统统给不了。 几十年笃信坚守的根深蒂固的东西,似乎在这短短的两三年之间,慢慢松动了。 刘文清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往下讲。 “老朽不是说蝇头小利。而是活人的利,百姓的利,也是官员的利。” 林川端着茶碗,目光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 “入了刘正风的门,能得清名,能得举荐,能得一张通往官场的门票。可他不能让盐工多吃一顿肉,不能让佃户少交一层火耗,更不可能让一个落榜书生学会测田、算账、治县。” “而这些……华夏学社能。” 说来也奇怪,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刘文清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 像是一块堵了多年的石头,被这句话一下给推开了。 “学社教的不是空论,是饭碗里的东西。” “识字班、算学、农技、工坊章程、巡察考评、官吏定薪……这些玩意儿,放在经义文章里不体面,可放在百姓日子里,顶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老朽读书几十年,见过太多人一边讲仁义,一边把佃户逼到卖儿卖女。也见过太多清流名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真让他去县里查一笔烂账,能被胥吏耍得团团转。” “士林书院养出来的,多是会说话的人。” “华夏学社若真按公爷定下的章程走,养出来的,是会做事的人。” 林川听到这里,一下子笑了起来。 “刘大人,你这话可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刘文清老脸一红,胡子都翘起来了:“老朽只是实话实说!” “这就够了。” 林川起身走到案前,拈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两个字。 名。 利。 两个字并肩而立,一个端方,一个锋利。 他看了刘文清一眼:“刘正风用名立网,那我,便用利,去破他的网。” 刘文清皱起眉头:“公爷这话说得太直了,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读书人骂功利。” “让他们骂。” 林川毫不在意,把笔搁回笔架上,笑道: “骂我功利,总比百姓饿死强。” 刘文清一声长叹。 “公爷,话虽如此,可天下士林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同刘正风一路。”他忽然正色道,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不少儒生心怀家国、恪守本心。老朽怕的是,公爷这一刀砍下去,不分青红皂白,把好的也砍了。” 林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刘大人,你说得没错。而这也恰恰就是刘正风一脉最大的死穴。” “此话怎讲?” 林川笑了笑,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暮色正浓,院中老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的光。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问道: “天底下读书人有多少?” 刘文清一愣:“粗估……几十万总是有的。” “刘正风养得起几个?” 刘文清一愣,沉默了下来。 “翰林院几十号人,各地书院几百号山长学官,加上他能直接调动的门生故旧,撑死了几千人。”林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可读书人的总数,是这个数的一百倍。” 他伸出手,在窗框上一拍。 “剩下那九十九,都是什么人?” 刘文清心头一震。 “是落榜的秀才,是穷酸的塾师,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因为没有山长荐书被堵在门外的寒门子弟。” 林川说到这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这些人,刘正风根本看不上。在他眼里,跟路边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刘文清鼻头一酸。 自己二十年前,也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编修。替人说了几句公道话,转头就被丢去西北啃沙子。 在刘正风的棋盘上,他连颗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被扫到地上的一粒灰。 “所以我们不是要跟整个士林为敌。” 林川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文清, “我们要对付的,是刘正风代表的那一拨人——靠构陷忠良起家,靠垄断荐举敛权,靠把持清议堵天下人的嘴。” “他们,不配代表读书人。”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再响动,连院中的雀鸟都噤了声。 “那公爷打算怎么做?”刘文清哑着嗓子问道。 林川转身走回案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团结一批。” “拉拢一批。” “孤立一批。” “打掉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