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85章,现场验法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是。” 县吏没有回避, “干官府的活,拿官府的粮,干不好,扣俸,撤差,严重的送审,都一样。” 孙伯庸看着他,问道:“你方才说,青州技院出来的人,有的进府衙,有的进财计司。那你告诉我,他们是算官,还是算吏?” 县吏看了看远处正在弯腰修沟的百姓,又看了看田边堆着的木牌和粮袋,想了想,回答道: “按旧制,应该是吏。” “那按西北新制呢?”孙伯庸又问。 “新制的话,得按差事定品级,按考核升降。” 县吏慢慢说道,“刚入衙门的,叫试用吏员。三年考满,若评等够,转正式吏员。再考治区吏试,可任主事、判官、仓曹、税曹。” 周行简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无功名也能擢升?” “能。”县吏点点头。 “那科举呢?” 周行简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火气。 “技院这套新法,岂不是要挤了科举的路?” 县吏想了想,拱手道:“下官不懂朝廷大法,只听先生讲过,科举取的是经义文章、治国纲领,技院取的是算账修渠、仓储工役。两边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周行简哼了一声:“进了府衙,拿了差事,吃了官粮,还不是一回事?” 县吏被噎了一下。 他低着头,似乎犹豫了两息,才小声道:“周大人,若府衙缺一个会修渠的人,派一位能写策论的进士去,他未必愿意下沟。” 周行简脸色一沉。 县吏知道这话很犯忌讳,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若粮仓缺一个会核耗损的人,派一位满腹诗书的老爷去,他也未必分得清陈粮新粮。” 田埂边的风,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周行简盯着他,目光如刀。 县吏赶紧低头:“下官失言。” 周行简终究还是不肯放过这个关节。 “官员治民,可不能只会算账。” 他沉声道,“礼法、刑名、教化、风俗,哪一样不需学问?若只凭能算会写便任官,岂不是满城账房都能当县令?” 县吏听得一愣,赶紧摆手。 “周大人误会了。下官这种人,管不了县令的事,也不敢管。” “治区吏试分得细。管粮的考粮,管工的考工,管税的考税。要升主事以上,还得补学律令、民政、断案。” “公爷说过,外行管内行,最费粮。” “最费粮?”周行简眯起眼睛。 “对。” 县吏答得认真,“一个不懂水利的人去修渠,渠歪了,几千亩田没收成。” “一个不懂仓储的人管粮,霉掉一仓,够一坊百姓吃半年。” “一个只会写漂亮公文的人办赈济,文书写得再好,粥棚里也长不出米来。” 听县吏一口气说完,周行简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他在户部熬了半辈子,见过的账,怕是比县吏走过的桥还多。远的不说,最近五年里头,岭南漕粮亏空案,淮西盐引倒卖案,山东赈银漂没案,哪一桩不是从一堆烂账里扒出来的? 可今日,他竟然问不住一个没品级的小吏! 实在是有失体面。 就在气氛有些僵住的时候,远处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吏员!西沟那边的木桩歪了!再填土,沟就偏了!” 县吏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回头,刚要应声,又想起眼前站着两位朝廷大员,只得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拱手道:“二位大人恕罪,西沟那边若真歪了,今日这一段工怕是要重算。” 孙伯庸看了他一眼。 “去看看。” 县吏一愣。 孙伯庸淡淡道:“我们也去。” 周行简眉头一挑,没说反对。 一行人顺着田埂往西沟走去,沟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几个民夫扛着锄头站在泥水里,神色有些不安。 沟沿上插着两排木桩,其中一排果然歪了一截。若是不懂的人看,只觉得差不了多少,可若顺着水势看过去,便能发现这条沟一旦填成,水会偏向低处,冲坏旁边两垄新田。 县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桩根部,又抓了一把湿泥。 “谁定的桩?”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夫缩了缩脖子:“回许吏员,是俺们这一队。” “领线的是谁?” “是……是刘三。” 人群里,一个瘦高汉子脸色一白。 县吏没有发火,只朝旁边书吏伸手:“西沟今日工册。” 书吏赶紧把册子递过来。 县吏翻了两页,又问:“丈量绳是谁领的?” 旁边一个少年赶忙答道:“工棚领的,牌子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县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木牌递给旁边书吏。 “去工棚册对一下,看今日西沟领的是几号绳。” 书吏飞快跑了。 周行简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盯住了县吏手里的册子。 不多时,书吏跑回来,气喘吁吁道:“许吏员,对不上!工棚册上写的是三号绳,西沟登记牌却是五号绳。”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县吏抬头,看向那个叫刘三的瘦高汉子。 “谁换的?” 刘三额头冒汗:“许吏员,俺……俺不知道啊。” 县吏又问了一句:“三号绳呢?” 没人说话。 县吏把工册合上,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西沟这段,先停工。刘三这一队,工分暂扣,等查清楚再发。” 刘三急了:“许吏员!这可不成啊!家里还等着粮呢!” 县吏看着他。 “所以我才问你三号绳在哪。” 刘三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憋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忍不住了,低声道:“许吏员,我瞧见了……三号绳今早被刘三拿去东沟了,说那边有人催活,五号绳短一点,他说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 县吏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指着那排歪掉的木桩。 “这一歪,水道偏半尺。等夏汛一来,冲坏这一片田,少收几十石粮!你一句差不了多少,谁来补?” 刘三扑通一声跪进泥里。 “许吏员,俺错了!俺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快点干完,多挣半日工分。” 县吏没有立刻处置,而是转头问书吏。 “章程怎么写的?” 书吏立刻答道:“工役器具私换,致工段失准者,初犯扣当日工分,重做工段;若造成损失,照价追赔。若故意虚报工分,送军法司快审。” 县吏点点头。 “他这是偷懒,不是虚报。先扣今日工分,西沟这段重打木桩。重做的活,不另计工。三号绳追回,器具牌重登记。” 说完,他看向刘三。 “你家里若真缺粮,今晚去义仓报备。孤寡老幼有孤寡老幼的粮,不能拿工册糊弄。” 刘三跪在泥里,脸涨得通红。 “谢许吏员。” 周围百姓安安静静,根本没人吵。 因为处置说得明明白白,扣什么,为什么扣,怎么补,哪条章程,全都摆在面前。 孙伯庸和周行简对视一眼,目光中,已经满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