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93章,试错前行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其实根本不用林川提醒。 匠人们已经试验了这么多次,安全条例早已渗透进了骨子里,本能地缩到了挡板后头。 下一瞬,汽缸口边缘,滚烫的白汽骤然炸开,横扫过半个机台。 嗤—— 滚烫的蒸汽瞬间撞在刷着桐油的挡板上,一股焦糊味混着热油味顿时弥漫开来。 “关主汽!”有人大喊一声。 两个壮工顶着牛皮扑过去,合力把那根铜柄往回压。 咔哒! 主汽阀合死。 铜管里的震颤渐渐弱了下去,可那股藏在铁皮铜管里的怪力并没有立刻消失,整台机器仍在发抖。 “泄压!” 另一名匠人抄起湿麻布裹住手,冲上去一把掰开泄压阀。 呲—— 锅炉上方,白汽冲天而起。 粗大的汽柱像条白蟒一般猛地蹿上天,院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满院,一片死寂。 王贵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两年了。 整整两年的时间砸了进去,铜料废了一车又一车,锅炉裂过,活塞偏过,连飞轮都曾经因为配重不均,差点甩出去砸死人。 为了这台会喘气的铁牛,这个组里的匠人们没少被其他工坊打趣。 其他那些各坊,哪个不是一年一个样? 火器坊那边,风雷钢炮先在风陵渡打塌了土堡,后来二代火枪又直接干到了三百步的射程,两桩功劳摆上案卷,公爷直接批了两个一等功。从那以后,火器坊那帮匠人个个腰杆挺直,走路带风,谁也不敢轻视。 水泥坊就更不用提了。 那些混凝土建筑现在都不算什么了,只看黄河上的那座铁索吊桥,十几个桥墩子扎进河床,洪水来了都冲不动半分。就这么一座桥摆在那里,马车能走,军队能过,商队也能过。 别说吹一辈子牛,写进族谱都没人有意见。 将来后辈祭祖的时候,念到“某年某月,先祖参与黄河神桥”,那可是能把坟头草都念得高三寸的体面。 你就说一等功值不值吧! 再往下数,玻璃坊烧出了能用的水位管,制出了千里镜;纸坊攻克了军需的技术难关,增加石灰浸煮、胶矾封层多道工艺,硬生生做出了高强度防潮定装药包;精工坊啃下了水力镗床的核心技术;香料坊虽然整天跟草木花材打交道,看着没有那么亮眼,可人家做出来的香水、香皂,在京城可是卖出了天价,实打实的富贵小组…… 只有铁牛坊这帮人,日日夜夜围着锅炉、汽缸、活塞打转,折腾了两年,烧掉的银子能铺满半条街,最后却只弄出一台转了七圈半就漏汽的怪物。 就他妈的七圈半! 还是他王贵生重点关注的坊组! 王贵生抬起头,看见满院老匠低着脑袋,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唉声叹气,所有人全都是一脸颓丧的样子。 都觉得丢人,觉得没脸见公爷。 “公爷……”他讪讪地开了口。 他想替整个坊组向公爷请罪,毕竟自己是主事,要承担起失利的责任。 可话还没说出口,林川却笑了起来。 “干得好!!”他大喝一声。 这一声喝彩,让满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所有目光都望了过来,王贵生也怔怔地抬起头。 “公爷?” “嗯?” 林川扫了一眼满院低头丧气的匠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哭丧着脸?”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贵生挠挠头:“才、才转了七圈……” “才?” 林川眼珠子一瞪,环视众人, “才转了七圈?你们知不知道这七圈意味着什么?!” 匠人们你瞅瞅我,我瞧瞧你。 意味着什么? 不就意味着没搞成功么? 为什么公爷看上去……这般高兴? 彼此心里嘀咕着,可没人敢开口询问。 林川哈哈大笑:“你们把一堆不会动的铜铁,弄成了一台能自己转七圈半的机器,这可是天大的胜利啊!!!” 嗡——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王贵生也懵了。 胜利? 公爷管这个叫胜利? 他本来觉得公爷说这个话,是看大家情绪沮丧,故意安慰众人。 可看公爷的笑容和目光,又似乎是真的开心。 他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可是……它、它还是停了。” “停了才正常啊!” 林川看着他,“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扶着墙走了七步半,摔了一跤。你们说,家里人是该哭丧,还是该拍手叫好?” 所有人都怔住了,有匠人挠了挠头。 林川的目光望向墙边的那一排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过去两年的试验记录。 “你们自己看看,到今天已经整整两百次试验了!” “这两百次试验,你们是原地打转,还是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川抬手点向锅炉,一字一句道: “水烧成汽,汽进铜管,主汽阀分配,活塞做功,冷凝回程,连杆传力,曲柄过死点,飞轮蓄势。” “这里头哪一步是容易的?” “哪一步不是你们拿铜料、铁料、伤疤、熬夜,一点一点砸出来的?” “从前它趴着。” “后来它跪着。” “再后来,它能扶着墙挪半步。” “现在,它走了七圈半。” 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问道: “你们告诉我,这算不算进步?” 王贵生咬紧了牙,低声道:“算。” “算不算进步?”林川又问一声。 又有老匠抬起头:“算!” “算不算?!!”林川再问一声。 “算!!”所有人异口同声喊道。 “算就把腰杆挺起来!” 林川这一声,带了几分严厉,满院匠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我告诉你们!” “火炮能打碎城墙,可蒸汽机这头铁牛一旦成了,就能改变整个世道。” 这句话一出,院里许多人猛地抬头。 他们知道公爷看重这台铁牛。 可“改变整个世道”这几个字,还是让人心口发麻。 林川并没有夸张。 蒸汽机一旦试验成功,意义非凡。 矿井积水可以抽干,深处的煤铁便能挖出来。 炉火鼓风可以稳定,高炉便不必再看水势脸色。 水力锻锤不用全挤在河边,山里、矿边、煤场旁,都能立起工坊。 粮磨可以昼夜转。 织机可以成排响。 铁林谷这些年发展得快,可也一直被水力卡着脖子。 河水小了,锻锤就慢,再加上冬天结冰,水轮房能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可若有了蒸汽机,就有了无数座工坊,无数座炉火,无数条昼夜不停的生产线。 而这台只转了七圈半的铁牛,就是推开了工业革命大门的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