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903章,岭海私弊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陈默说完,抬手指向桌上那三口箱子。 “从今日起,番商报关、货船入港、税银核算,由你们六个暂管。” “每一笔账,双份入档。一份留市舶司,一份交给暗稽司。” “每一道船引,三人联署,谁盖印,谁担责。” “每一艘入港船,先查货,再核税。敢拿旧规矩糊弄本官,别怪我把旧规矩连人一块儿塞进牢里。” 许淮安咽了口唾沫:“大人,若番商催得急……” “让他们排队。” “若他们闹?” “你告诉他们,暗稽司不吃番话,也不吃银子。真有冤屈,就写状子。不会写汉字的,找通事翻译。” 马庆小声道:“大人,通事里也有不少人不干净。” 陈默看向他:“名单。” 马庆愣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吗?写出来。” 马庆额头出汗,半晌后点头:“……是。” …… 六人离开后不久。 一名暗稽司百户快步进来,压低嗓子道: “大人,府衙来人了。” 陈默正在翻一份花名册,头也没抬。 “谁?” “知府衙门的师爷,姓周,说是奉知府之命,来给大人送帖子。” “帖子?” 百户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递到案上。 陈默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措辞写得很客气,什么“久闻钦差大人南下公干,广州府上下深感荣幸”,什么“略备薄酒,恭请赏光”。 字写得漂亮,洒金笺也是上等货。 帖子底下,还夹着一张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冷笑一声。 他合上帖子,塞回百户手里。 “人呢?” “在驿馆前厅候着。” “让他候着。” 百户愣了一下:“大人,候多久?” 陈默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家知府不是说略备薄酒吗?让他先饿着,等饿明白了,再来跟我谈照会。” 百户偷偷吐了下舌头。 陈大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手里头有家伙什儿,连知府都敢不放在眼里。 陈默瞥他一眼:“怎么?广州府讲规矩,咱们也讲。客随主便嘛,他让我赴宴,我请他空肚子等一等,不算失礼。” 百户咳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回来。” 陈默放下茶盏,“府衙那边都有什么反应?” 百户收起笑意,低声道:“今天一早就炸锅了,知府连着召了三拨人进书房。” “头一拨,是府衙的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 “第二拨,是广州巡检营的副将。” “第三拨是个穿便服的人,从后门进的,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上了船离开。我们的人想跟,船行到内汊口,钻进芦苇荡,丢了……属下猜,应该是哪个土司的人。” 陈默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 广州这地方,难就难在这里。水网太密,一条小船进了汊口,换个蓑衣,换面船旗,再找个泥滩一靠,人就没了影。 要是派人硬追,追到最后,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暗稽司惊扰商道,扰乱民生。 “知府叫什么?” “周伯年。永和九年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 翰林院。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翰林院出来的人,坐在广州知府这个位子上,本身就有意思。 广州是海贸重镇,商税、船税、市舶抽分,每年过手的银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种肥缺,吏部铨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拿着拜帖、银票、门生故旧去挤。 能坐上去的,要么背景深,要么后台硬。 一个翰林院庶吉士,被放到广州当知府。 说他是来读圣贤书的,鬼都不信。 “周伯年跟刘正风什么关系?” 百户利索回道:“早查过了,他当年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分在刘正风管的那个房。刘正风在他外放前,还专门给他写过一篇序。” “什么序?” “周伯年当年编过一本《岭海杂记》,就是给这本书写的序。里头有一句,叫‘伯年治岭南,必能通海利而正民风’。” 陈默听得愣了愣,乐了起来。 “通海利?” 他拿起那张拜帖,轻轻拍了拍案面。 “这话写得真有学问,海利是通了,通到谁家银库里去了,就不好说了。” 百户点点头,没接话。 这种话,大人能说,他不能随便说。 谁让大人是公爷的爱将呢…… 陈默靠回椅背,抬眼看着房梁。 公爷在信里叮嘱过,广州这摊子事,水面下的根,比水面上的深。 急不得,也不能慢。 太急,容易被人当成疯狗,转头咬死。 太慢,证据会没,人会没,船也会没。 这条线,暗稽司从去年就在查。 最早,手上只有吴越王府和东平王府搜出来的两本秘册,上面全是商号、船号、货名、年月,外加一堆鬼画符般的暗记。 刚送到盛州时,暗稽司几个老手对着册子看了三天,眼珠子都快看绿了,愣是没看出门道。 最后还是公爷拿朱笔圈了几个商号,让人去调吴越王府旧账、东平王府库册、江南税档、市舶司贡舶名录,又把这几年的货价抄本摆在一块儿对。 对了两个月,终于发现了窟窿。 后来顺藤摸瓜,暗稽司派人混在商队里,来了广州。 那几个人在广州待了几个月,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成天跟码头和牙行的各种人混。 查出来的东西,有用的不少,比如牙行的阴阳货单,票号的兑付底簿,脚夫领工钱的花名册,船厂修补船底的尺寸记录,沿江客栈里那些商队留下的马料账。 还有番商通事的私簿。 那些通事嘴上喊着“为朝廷效力”,背地里给番商压价、给官吏递话、给土司牵线,一人赚三份钱,算盘珠子都快打出火星子。 陈默这趟进广州,市舶司的官方账目,他原本就没打算认真查。 因为查了也没用。 那些账册被洗过不止一遍,墨迹比困和尚的光头还亮。要真按账册查,查到猴年马月,也只能查出一片“上下清廉,海贸兴隆”。 暗稽司查的,是账外的暗账。 当然,其中也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