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072章,同心同志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是殊途同归不假。” 林川摇摇头,“但本质上,差得很远。” “哦?”王伯安拱手,“愿闻其详。” “若只是为了约束一个威势过大的权臣,比如我,那就很简单了。” 林川笑了起来, “罢我的官,削我的爵,拆我的兵,调走铁林军,甚至寻一个合适的罪名,把我林川杀了……” “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吗?” 赵谦眼皮猛地一跳。 我的天啊,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其余三人更是脸色一白。他们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年轻的护国公当真是口无遮拦,百无禁忌。 “杀了我,自然能解决权势过大的问题。” 林川笑道,“可王老,你心里清楚,这解决不了天下的问题。” “今日没有林川,明日便会有张川、李川、赵川。” “今日铁林军能横扫天下,明日就可能有别的军镇握住更锋利的刀。” “今日你们怕的是我功高震主,后日你们怕的,也许就是某个外戚、某个宦官、某个藩帅、某个把持盐铁漕运的豪门。” “只要旧规矩还在,只要天下权力仍能凭血脉、私恩、刀兵、暗账与人情往来而不受制约地膨胀,巨兽就永远不会死。” “到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陪葬的还是社稷。” “今日之所以没有走到那一步,不过是因为我林川还有良心罢了。” 王伯安的神情渐渐凝重。 林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王老若问的是如何防我林川,那今日这场论道,不过是权谋。” “你们怕我太强,想找一条绳子拴住我。” “朝廷怕我太强,想找一把刀悬在我头上。” “世家怕我太强,想保住自家的田庄宗祠。” “藩王怕我太强,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若只是如此,我们谈不到一起,也便不能称为同志。” 话音落下,舱内几人同时一怔。 “同志?” 王伯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并不生僻。 以他们三人的学问,自然不会不知道“同志”二字的出处和意思。 《国语》有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古来士人相交,常以此称道同道之人,指代志向相合、道义相守的友人。 寻常士人用这二字,是文人间的惺惺相惜,清淡风雅。 可问题在于—— 很少有人会在这种场合,如此郑重其事地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尤其是从林川嘴里说出来。 他不是寻常书院山长,也不是山野之间结社讲学的腐儒。 他是护国公,是铁林军之主,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刀。 这样一个人,说“同志”二字,便绝不只是寻常客套。 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像是把彼此从主客、君臣、士庶、权贵这些旧框架里,硬生生拎了出来,放到另一条看不见的路上。 李宗明眉头微皱,缓缓道:“公爷所言同志,是指……志同道合之人?” 赵谦坐在一旁,表情微妙,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前面谈天命,谈皇权,谈笼子,虽然惊世骇俗,可终究还停留在“论道”的层面。 读书人嘛,关上门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历朝历代都不稀奇。 可眼前这位护国公刚刚才说了什么? 天命不可信。 皇权非天授。 权力必须进笼子。 百姓不是天生愚昧,而是被人蒙了眼睛。 这等志向若称为“同志”,那这个“同”字,可就不是轻飘飘了。 王伯安的眼神,也比方才更凝重了。 因为他隐约听出了这两个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若只是志同道合,天下读书人多了去了。 同门讲学,可以称同志。 共修一部经义,可以称同志。 同尊孔孟、同骂奸佞、同写几篇文章,也能勉强称一句同志。 可林川要的,显然不是这种人。 林川自己愣了一下。 方才那两个字,确实是脱口而出。 前世很多人已经不怎么认真说这个词了,甚至有人把它说得轻浮,说得滑稽,说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可到了此刻,面对这艘船上的三位大儒,面对这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积弊如山的天下,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需要这两个字。 一个人可以举刀杀贼,也可以凭兵威压服诸侯、震慑朝堂。 但一个人铸不出千秋制度,更守不住万民公道。 要把权力关进笼子,先得有人愿意站在笼门前。 要让规矩压过人情,先得有人愿意被人情撕咬。 要让天下不再开盲盒一样赌明君贤臣,先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富贵、名声、甚至性命,都押在那一条还没走通的路上。 林川没有遮掩,也没有改口。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能再缩回去。 他抬起眼,看着三位大儒,平静道:“不错,同志。” “志向相同,道路相同,愿意为同一件苍生大事共担权责,方为同志。” “我说的同志,是明知这条路会得罪皇帝、得罪百官、得罪世家、得罪士林里一大半安稳吃饭的人,却仍旧愿意往前走的人。” “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骂作乱臣贼子,被写进野史里千夫所指,也仍旧愿意守规矩,也愿意被规矩所守的人。” 王伯安听到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颤。 愿意守规矩。 也愿意被规矩所守。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许多人谈法度,谈的是如何约束别人。 许多人谈公道,谈的是如何让别人让利。 许多人谈天下,谈到最后,往往都绕不开一个“我例外”。 林川继续说道:“王老方才问,谁能关住我。”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若说靠皇帝,诸位不会信。” 王伯安没有否认。 李宗明和郑远阳也沉默不语。 林川如今的威望与兵权,早已不是盛州的那位能轻易撼动的。 “我若说靠朝臣,诸位更不会信。” 郑远阳苦笑了一声。 朝堂诸公若真有这个胆魄和本事,天下也不会烂到今日这般地步。 “我若说,靠天下士林清议,恐怕你们自己都会笑起来。” 这一次,连王伯安都沉默了。 清议有用吗? 有用。 可清议只对要脸的人有用。 若遇上一个真不要脸、手里又握着刀的权臣,清议不过是墙头纸灯笼。 风一吹,火一燎,烧完也就烧完了。 李宗明缓缓道:“所以公爷要的,不是名声约束。” “不是。” 林川摇头。 “名声太软,诏书太薄,人情太脏,良心太容易被利益磨平。”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案几。 “笼子不能靠一个人的仁德,也不能靠一群人站在岸上骂水里的船歪。” “笼子要靠制度,靠权责切分,靠账目公开,靠刀兵有册,靠粮税有据,靠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能被查到。” “更要靠一群明知道这么做会得罪人,却仍旧愿意去查、去问、去挡、去写下名字的人。” 王伯安眉头微皱:“公爷所言,似乎仍是贤臣之论。” “不是。” 林川继续摇头道, “贤臣二字,说到底,仍旧是在赌人。赌他清廉,赌他刚正,赌他不贪财,不恋权,不怕死,赌他面对泼天富贵送到门前时,还能把门关上。” 林川看着王伯安,语气沉了几分。 “可王老,你我都知道,人心最经不起赌。” “而我所说的同志,是和我一样,愿为天下守公道、立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