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18章,铁轨神车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地面在微微震颤,连脚掌心都能感受到那股极富韵律的脉动! 只见前方铁道之上,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 两匹肩高过人、四蹄粗壮的关外大马,身后竟以粗如儿臂的熟铁链扣,拖拽着整整四节宽阔庞大的双轴平板平车! 每一节车板之上,粗麻缝制的巨型粮包皆层层叠叠码了足足七八层,宛如四座移动的沉重小山! 那是经历了一整冬严密封存、如今春荒正奉令起调起运的陈粮! 微风拂过,空气中不仅没有半点陈仓旧谷的腐酸霉味,反而散发着一股纯净浓郁的干燥麦香! 重逾万斤的恐怖分量压在带凹槽的生铁双轮上,铁轮死死咬合着生铁长轨,轴承处涂抹着黑褐色的油脂。 旋转飞驰之间,不仅车身纹丝不晃,车轮竟连半寸泥土都未曾带起! 迅疾平稳,犹如贴地滑行的铁蟒,自众人眼前呼啸掠过,径直奔向黄河码头方向。 车上坐着的一名挽马夫神色悠闲,甚至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手里鞭子轻轻一挽。 两匹脚力便拖着上百人方能勉强挪动的万斤粮山,在坚实的铁轨上如履平地! “什么?!!” 满朝公卿,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包括赵珩在内,所有人的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 “这……这是何物?!” 赵珩喃喃出声,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李若谷。 李若谷目瞪口呆,扭头看向徐文彦。 徐文彦更是瞠目结舌。 身为户部尚书,他深知粮饷陆路起运之艰难,难于上青天! 一匹上好的健马,拉一辆双轮硬木板车,在寻常夯土官道上顶多能驮运六石到八石,三十里便人困马乏。 可眼前这两匹马……拉的粮食……足足数百石重载! 工部侍郎脸都白了: “生铁……那是生铁???” “这黄河滩上,竟把九边将士都舍不得多配的精铁,铺在泥地里任由车轧马踩……” “这得耗去多少精铁?” “这般做派,岂非……岂非太过……奢……” 他犹豫着,颤抖着,没敢说下去。 然而前方领路的张守正耳力极佳,步子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天子赵珩亦是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目光冷冷压向群臣。 张守正丝毫不给面子,直接开口: “大人方才低声嘀咕,是在腹诽公爷拿生铁铺路,暴殄奢靡,动摇国本吧?” 工部侍郎心头咯噔一下。 张守正冷笑一声: “大人们在盛州坐惯了暖阁,算惯了经义的大账,那今日,下官便给大人们,算一算这军垦区的细账!” 他抬手指向那远去的四节平车: “眼下正值青黄不接的四月春荒,九边缺饷,关西亦需起运官粮平粜安民。” “自这一号大仓起运,至黄河分水码头装船,整整二十五里路!” “若是按户部以往的旧法,仅仅二十五里烂泥路,运粮两万石,就需强征民夫两千四百人、挽马八百匹、木轮大车四百辆!” “人推马拽,若遇上初春泥融返浆,日行不过十里!” 张守正抬手一指铁轨: “而这铁轨长车,乃是公爷以格物之学中‘轮轨减阻之理’所设!” “玄石为基,生铁为面,地平如砥,轮不陷泥!” “同样的二十五里路,如今只需两匹挽马、一人执鞭,一趟便能拉动四节平车、起运实粮整整一百四十石!一个时辰,便能跑一个来回!” “两万石军粮,只需如此二十套平车,四十匹挽马,一日之内,便能全数滴水不漏地装上漕船!” “铺这一里生铁长轨,耗铁两万斤,造价确需纹银八百两。” “可这铁轨嵌在碎石之中,经冬历夏,三十年不坏!” “单单是这黄河军垦区的一百里干线,两年来替朝廷省下的转运民夫徭役、挽马草料口粮、损耗折银……便已超过整整三十万两白银!” “足够把这地上的铁轨,从头到尾再重新浇铸上十遍!” 张守正声音铿锵,字字砸在群臣的心口上: “敢问诸位大人——” “这能让两匹马运走数百石重粮、经三十年不坏的生铁,是铺在这地里省下三十万两民脂民膏算物尽其用?还是烂在各州县生锈废弃的旧武库里,算顾全大体?!” 一串串精准的数字,如同一记记响亮耳光,噼里啪啦抽在工部大员们的脸上,打得他们无地自容! 李若谷闭上了双眼。 胸膛深处,泛起一声难以言喻的长叹。 春风夹杂着麦香与铁轨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恍惚间,将他的思绪拽回了数年之前盛州那个奇寒彻骨的初冬。 那时,先帝昏迷,二皇子虎视眈眈,左卫被层层监控,东宫偏殿里,太子妃炖的那一锅羊肉汤,滚了又凉。 太子赵珩面色惨白地问“难道只能眼睁睁等死吗”,而他李若谷,自诩为洞悉天下机变的帝师老臣,自作聪明地在迷局中挑出了青州那个刚刚靠着军功封伯的年轻人——林川。 在他们当年的盘算里,林川不过是一把藏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快刀,是一颗远在局外、能避开二皇子耳目的秘密棋子。 徐文彦甚至冒着漫天风雪,揣着那一卷仓促草拟的密旨与画饼般的侯爵封赏,连夜潜入北境,只为求他带兵进京勤王。 可谁曾想,这一步棋落下去,便彻底击碎了整个人间的旧规矩。 这一路行来,林川横刀平叛,收复失地,击碎蛮夷,南征北战,权柄如滚雪球般膨胀。 直至受封护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威势滔天。 要说他李若谷心里不紧张、不犯嘀咕,那纯粹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在多少个深宫夜直的漏刻里,他和徐文彦彻夜长谈,脊背发凉,暗地里不知生出过多少揣测与忧惧。 他们怕林川成了董卓,怕林川化作曹操,更怕这柄他们亲手从北境鞘中拔出的绝世凶刃,终有一日会反架在天子的脖颈之上,将赵氏江山生生夺去。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李若谷和徐文彦,便是引狼入室、断送大乾国祚的千古罪人! 可直到此时此刻,直到他站在这深灰如铁的沥青长道上,亲眼看着两匹健马拖曳万斤粮山贴地飞驰,亲眼看着八座环形铁楼与巨仓如神祇般傲立荒原…… 李若谷只觉得脑海中轰然剧震。 半生所学的经世权谋,在这等移山填海的伟力面前,碎得连齑粉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