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25章,皇帝拜民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轰! 徐文彦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珩,心里一万个追悔莫及。恨不得当场抬起手来,照着自己这张多事的臭嘴狠狠抽上八个大嘴巴子! 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在盛州朝堂上斗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怎么偏偏到了这泥沟边上,非要摆出一副帝师忠臣的嘴脸,多嘴多舌去替皇上讨这一份虚妄的人情?!可话已经问出口,总得圆过去…… “老……老乡说笑了……”他极力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干笑, “天子……天子还能是哪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 “自……自然是咱们大乾的皇帝陛下!” “坐……坐在紫禁城九重金銮殿上,君临万方、福泽四海的……万岁爷啊!” 看到眼前这位老富商说起天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汉子愣了愣,用一种看深山野林里跑出来的傻狍子般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徐文彦几眼。 “噗嗤——” “嗐!我说老哥,你这把岁数,莫不是脑子糊涂了!” 汉子连头都懒得再抬,随手抄起门槛旁一只旧草鞋,在满是干泥的门枕石上“啪、啪”狠狠抽打了两记! 黄土与枯草屑腾空飞溅,直直扑向徐文彦的锦鞋面。 汉子嗤笑了一声: “那天子爱坐在哪张金漆龙椅上放屁,跟俺们这帮刨土讨饭的泥腿子,到底能有半文钱干系?!” 徐文彦老脸一白,吓得肝胆俱裂,张口就要阻止。 可一旁的赵珩却抬起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那汉子也不看他们,自顾自地冷哼一声: “前年大旱,俺们全村三百口人在官道上扒树皮、吃观音土的时候,那位万岁爷在哪儿呢?!” “俺爹活活饿死在河北,城门官连城门都不让进,拿乱棍把俺们往死里打的时候,那位天子在哪儿?!” “县太爷下乡,说是奉了皇上的圣旨收‘剿饷’,把俺家里最后一斗救命麦子刮走、把俺婆娘逼得差点跳井的时候……那天子又在哪儿?!” 汉子一把扯开衣襟,胸口赫然露出一道道狰狞的皮鞭伤疤,眼眶通红: “天高皇帝远!皇帝老儿吃的是山珍海味,管过俺们老百姓死活吗?!” “这黄河滩上的地,是护国公带着俺们从烂泥汤里抠出来的!” “这碗里的面,是林公借给俺们的粮种长出来的!” “这身上的布、脚底下的瓦,全都是林公给的!!” 汉子猛地站起身来,通红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与桀骜。 他面向西北,向着青州铁林谷的方向,重重抱拳: “在俺们黄河滩的百姓心里——” “世上没有什么狗屁天子!” “唯有护国公!!” “护国公,才是俺们百万流民的再生父母!才是天底下唯一的……万岁爷!!” 万岁爷!!! 这三个字,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院落之中。 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拂过槐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响声。 站在一旁的徐文彦与李若谷,两张老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万岁爷! 在历朝历代的律例之中,这三个字若非加诸金銮殿上那一人之身,便是抄家灭族、凌迟处死的泼天大罪! 徐文彦身躯摇晃,几乎要当场跪下去向赵珩磕头谢罪。 李若谷更是两眼阵阵发黑,额头冷汗滚滚而落。 若是随行在外面的六部重臣听到了这三个字,立刻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护国公纵有泼天功绩,扣上这么一顶“窃号称尊、收买民心”的铁帽子,哪怕赵珩再信任林川,这满朝文武、天下宗室也绝容不下他! 张守正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横移了半步,挡在了农汉与赵珩之间。 每次他见了护国公,为什么言必自称臣? 不就是因为在他心中,护国公就是天? 他一个死囚能有今日,能带着一百多万流民,数百万齐州子民改天换日,不再饿死,不就是因为林川? 只要赵珩眼底露出一丝杀机,哪怕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他也绝不能让这刚刚过上好日子的农夫横尸当场! 整个小院,瞬间气氛紧绷。 唯独那庄稼汉子,依旧昂着头颅,赤着黝黑强健的臂膀,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富商变了脸色。 良久。 “呼……呼……” 一阵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自赵珩的喉咙深处缓缓传出。 这位大乾九五之尊,双手死死按在松木长凳边缘,整个人都在颤抖! 徐文彦心胆俱裂,顾不得隐匿身份,便要当场跪下劝谏: “主……东家!草民无知狂悖,言不及义,切莫……” “闭嘴!” 一声低喝,骤然打断了徐文彦的话。 赵珩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没有暴怒,没有唤侍卫拔刀,那张年轻天子的面庞上,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被冒犯皇权的狰狞。 在那汉子错愕的注视下,在徐文彦与李若谷骇然失色的目光中—— 大乾天子赵珩,竟缓缓撩起了长袍下摆。 迎着那满身泥尘、胸膛尽是皮鞭伤疤的汉子,脊梁一弯到底,双手合抱,躬下了身去! “东家?!” 张守正浑身剧震,失声惊呼。 天子拜布衣! 这是自周公礼崩乐坏、始皇一统天下以来,两千载未曾有过的惊世骇俗之景! “老乡……” 赵珩弓着身子: “这一拜,是大乾朝廷,欠你们全村三百口人的。” “也是……也是赵氏皇族,欠天下千千万万饿殍流民的!!” 嗡地一声。 那庄稼汉子原本满脸的不羁,在这一瞬间,懵了。 他瞪大了一双牛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贵公子。 他虽然不晓得天下大势,但他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绝非寻常商贾! 可就是这样一位通天贵人,为什么冲着自己一个逃荒要饭的烂泥腿子,躬身赔罪?! “你……你这是干甚?!” 汉子慌了手脚,连退了两步,手里的草鞋都落在了地上。 赵珩缓缓直起腰,脸上满是泪痕,却笑得无比惨烈: “老乡骂得对!骂得痛快!!” “天子坐龙椅,天下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他何曾看过这人间一眼?!” “县官如虎,差役如狼,打着皇上的旗号刮地三尺,将老百姓逼上绝路的时候,那深宫里的万岁爷,又何曾替你们递过半张干饼?!” 赵珩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的目光,落在汉子胸口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上: “民以食为天!” “谁能让老百姓挺直腰杆吃上一口饱饭,谁才是这人间的父母,谁才是真正的万岁!!” “林公当得起这声万岁!” “而盛州城里那个坐井观天、被百官蒙蔽的昏聩天子……” 天子自嘲惨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配吗?!他连给你们这群顶天立地的汉子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