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30章,万岁排队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你——” 工部侍郎眼珠子瞪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张守正却是纹丝不动,反倒负手而立,也不责骂胖大娘无礼,也不开口替天子插队求情。 垦区的规矩,是公爷亲手立的。 便是公爷本人来了,也得排队打饭。 天子说了要守规矩,那他张守正绝不带头破规矩。 赵珩顺着那铁勺方向望去。 取饭的长龙蜿蜒如蛇,一个个摩肩接踵,前胸贴着后背。蒸笼里的白汽扑在队伍上头,汗馊味、麦香菜香、油烟味搅作一团,熏得人睁不开眼。 天子的脚,顿住了。 他从未排过队。 自打出生,他的饭有人试毒,他的衣有人伺候,用膳时三十道菜呈于案前,他只需抬一抬筷子。 御膳房的太监们跪成两排,司礼监掌印太监亲手布菜,他动一筷子,满殿便齐呼“万岁用膳”。 就是此番微服出宫,沿途也从来都是店家扫地迎贵客,绝无他站着等谁的道理。 可眼下,这垦区的规矩,就明晃晃立在锅台前。 只认那块记工分的木牌子。 “走。” 赵珩撩起长袍下摆,竟当真迈开步子,往队伍的尾巴走去。 一众大员呼啦啦忙不迭跟上。 这一步迈出去,满棚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庄稼汉们端着钵子,愣愣地看着这个面皮白净的后生,规规矩矩地站了过来。 “嚯?” “那细皮嫩肉的后生,咋站到队尾去了?” “排都排了,还能咋的,让他排呗!”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那位胖大娘更是拿铁勺敲着锅沿,扯着嘹亮的嗓门起哄:“后生!好好排!还有那些岁数大的,谁要是插队,俺可要拿勺背敲人咯!” 满棚轰然大笑。 大员们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天子身后,规规矩矩站成了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前头的大娘瞧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喂!张大人,你从哪儿领来的这一窝子受气的账房先生哟!一个二个的,站个队跟跳大神似的!” 礼部侍郎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几缕长须被蒸汽熏得耷拉下来,湿漉漉贴在胸口。 他堂堂两榜进士、教习皇家的礼部堂官,此刻被人当面唤作“账房先生”,简直不可忍。 他袖子里的手抖了三抖,终是想起天子临行前的严旨,把那口气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队伍缓缓向前挪。 一步,两步。 前头一条条赤裸的脊梁油亮亮的,晒得黢黑,粗重的呼吸裹着汗味一阵阵扑过来。 工部侍郎被熏得脸色发绿,扶了扶冠帽,眼前一片恍惚。 也不知是饿的还是晕的。 排在赵珩前面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那汉子回过头来,瞅了赵珩一眼。 “后生,头一回来吧?” 汉子咧嘴一笑,热心地指了指旁边的木架子: “先去那边拿个钵子。” “钵子?” 赵珩脑袋一懵。 李若谷已经小步颠了过去: “东……东家,小的给您拿碗。” “啊……” 赵珩恍然大悟,“原来钵子就是碗。” 谁知那汉子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钵子是钵子,碗是碗。” “碗是娘们用的,你用钵子还是碗?” 赵珩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朕……我……我肯定用钵子!” 那汉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天子一个趔趄。 “看不出来,娘们唧唧还挺能吃!” “噗!” 身后十几双眼睛全都懵了,差点吐血。 这一巴掌,算不算弑君???? 按《大乾律》,冲撞御驾,腰斩!夷三族! 可那汉子拍得坦坦荡荡,笑得敞敞亮亮,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掌,已经把满朝大员的魂都拍出了窍。 偏偏赵珩跟着笑了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这肩膀上火辣辣的疼,比当年父皇的戒尺打在手心上的疼,还要痛快百倍。 木架子上,一个个钵子整齐码放。 只不过,不干净。 有豁口的,有缺沿的,黑陶的粗粝内壁上还挂着经年的酱色油垢。 筷子就更别提了,齐刷刷全是折来的树枝,粗细不一,还带着毛刺。 大员们欲哭无泪。 在盛州,他们用的可是江西官窑的细瓷,筷子是包银乌木,用膳前有专人以滚水烫过、素绢拭净。 而眼下…… 工部侍郎捏着一根分了杈的树枝筷,手都在发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他抖着胡子剔了半天毛刺,剔到最后,竟不知是心疼那双乌木筷,还是心疼自己这把老骨头。 李若谷挑了半天,翻来覆去端详了十几只钵子,才挑出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用手背拭了拭钵沿,毕恭毕敬捧给赵珩。 那汉子热心教着: “钵子这么托,胳膊肘夹紧喽!前头蒸笼热气毒,别仰脸,熏得慌!” “……多谢。” 赵珩依言托住钵底,学着把胳膊肘夹紧。 五指扣着粗粝的陶壁,那被火燎过的泥土气息,顺着手心一路暖到了心口。 “你们也是逃难来的?” “嗯?呃……啊……” “懂规矩,是懂规矩的,老子一眼就看出来,后生你这饿相藏不住——你瞅你身后那几个老帮菜,更是饿坏了吧?” 徐文彦老脸一阵抽搐。 “哎呀一个个没吃过苦吧?不怕啊后生,来到咱军垦区,只要肯下地干活,保你饿不死!” 白汽翻涌而上,糊了赵珩满脸。 天子眯起眼,只觉得麦香混着油气直往鼻子里钻,那种感觉,是他做了二十多年天子,御膳房的贡米、御厨巧手烹出的百味珍馐里,从来不曾有过的。 身前身后,是磨得发亮的脊梁、晒得黢黑的面庞、粗重的呼吸和毫无防备的谈笑。他们挤着他,碰着他,拍着他的肩教他怎么托钵。 没有一个人跪他。 也没有一个人怕他。 有人跟他抱怨昨儿的油渣炸老了,有人打听铁轨铺到了哪一里,有人教他饿极了该怎么吃才不会被撑死,还有人告诉他怎么跟胖大娘说话,兴许能多得半勺热汤。 赵珩托着那只粗陶钵,站在长龙之中。 恍惚间,竟觉得这条蜿蜒的队伍,比金銮殿上那条从丹墀一直排到殿门外的朝班,站得直,站得稳,站得…… 让人心里踏实。 队尾,张守正也站在其中。 他望着前面那个托钵夹肘、笨拙又认真的年轻身影。 眼底,悄然热了。 公爷若瞧见这一幕,不知会说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