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33章,官民两弊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站在供销社门口,众臣久久无言。 春日西斜,金灿灿的阳光斜照下来,照在一众公卿的布袍上,也照在每个人那张写满震撼、恍惚与自惭形秽的老脸上。 不知是谁,先长叹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叹息,此起彼伏。 说不心潮澎湃,那是假的。 虽说朝廷百官彼此政见不合,党同伐异,乃历朝历代的沉疴痼疾,可自刘正风伏诛,各藩或平复或归顺以来,谁不盼着大乾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圣贤书里写下的道理,也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挂在嘴边上了一辈子的经世名言。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有多难。 难到六部为几万石漕粮能在盛州吵上三个月。 难到一任县官,便能把辖下百姓的骨髓都吸干。 难到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天下真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一天。 而今日来到军垦区,一路所见、所闻、所食,亲身经历的,竟让所有人都如坠梦中。 没有饿殍。 没有逃户。 没有卖儿鬻女的告示贴满城门。 壮者以力换食,妇孺凭工分换布。 妇人拿着无息借支券,就能给砸伤脚踝的儿子支来伤药,连跪谢都被挡了回去。 这不就是圣人口中的“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这不就是两千年来,多少帝王将相修史封禅、告祭天地,却无一人真正做到过的圣人之治? 若是全天下都如此,那大乾,岂不是…… 万年长青? 一时间,连此前在朝中几次三番弹劾护国公的几位大臣,此刻胸中都开始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滚烫。 可是…… “张大人。” 一道沉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李若谷负手立于供销社门楣之下,目光盯着那块朱漆木榜。 “这里的盐,一斤十二文?” 张守正转过身,点了点头。 “正是。” “十二文……” 李若谷又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张大人,本官没有记错吧?这可是雪盐,不是盐场里混着泥沙的苦卤粗盐。” “没有记错。” 张守正神色平静。 “供销社卖的,便是雪盐。” 李若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望向户部右侍郎王大人。 “王侍郎,淮南盐价,你且说来听听。” 户部右侍郎被陡然点名,连忙拱手。 “回大人,淮南煎盐,一斤盐的柴炭、工钱、盐池折耗,合下来约莫七八文。” “从盐场运到盛州呢?” “漕船、车马、转运、关津,再加仓储损耗,若只算户部入库之价,最低也要一百六十文。” “最低?” “是。” 王侍郎舔了舔嘴唇。 “若赶上河道淤塞、盐引短缺,或者两江遭了灾,盐价还会继续往上浮,市面上三百文一斤,也不是没有过。” 李若谷闭了闭眼。 再低,也低不过一百六十文。 可军垦区呢? 十二文。 把盛州官盐的价格,直接砍去了九成! “张大人。” 李若谷语气沉了下来。 “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告诉老夫,供销社这十二文一斤的盐,究竟是怎么卖出来的?” “难不成是公爷嫌天下百姓还不够感恩,拿着金山银海往黄河里填?” 此言一出,众臣也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 方才光顾着震撼,竟把这一茬最要命的事情忘了。 盐。 那是盐。 不是寻常的柴米布匹。 历朝历代,盐铁专营,盐税都是国库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朝廷掌盐场,发盐引,设盐运使,定盐价,收盐税,借着这一条线,养活官府、军队与各级衙门。 盐价若低,百姓固然得利,可国库的银子从哪里来? 而且,王者不与民争利,官府经商本就已经犯了忌讳。 这供销社倒好。 不仅经商,还卖的是赔本的价格。 难不成是护国公拿着山东的公帑,给黄河滩上的百万流民填窟窿? 徐文彦也忍不住了。 “张大人!” 他一步抢上前去,连一旁的天子都顾不得避讳。 “你且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这军垦区一年,究竟要贴进去多少银子?” “国库再穷,也经不起这般填法!” “若是以山东之银,贴补这一隅之市,便是取之上林,喂之一隅,竭天下而肥一地!” “桑弘羊均输,王公市易,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最后哪个不是官民两败、天下骚然?!” “两位尚书说得不错。” 王侍郎也跟着站了出来。 “盐铁之利,乃国之大柄。” “历朝历代,盐价之所以昂贵,不只是盐场本身的成本,更有盐税、运费、储费和军需折耗。” “军垦区若只收十二文,那盐税去了哪里?盐运使的俸禄去了哪里?朝廷的军饷又从哪里补?” “倘若人人都照军垦区的价格购盐,天下盐商必然倾覆,国库盐利也会断绝!” 一众大员原本还沉浸在圣人之治的美梦中,此刻也纷纷惊醒。 是啊。 便宜得不像话,便一定有鬼。 这鬼,藏在哪里? 是护国公在倒贴? 还是山东有一座取之不尽的银山? 又或者,这供销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拿国库做赌注的豪赌? 张守正听完,笑了笑。 “诸位大人,当初下官面对护国公时,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李若谷一怔。 “他怎么回答?” “公爷说,诸位大人都把三件事情混在一起了。” “什么?” “盐的成本,盐的税价,以及盐商和官吏想要从盐上面刮走的银子。” 张守正笑道: “这三者,看着都与盐价有关,实际上,却是三本完全不同的账。”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张守正继续道: “盐场烧一斤盐,成本七八文,这是一笔账。” “从盐场运到盛州,船夫、车夫、仓吏、关津所耗,又是一笔账。” “而盐引、专卖、层层转手、地方摊派、官商分肥以及盐商囤货抬价,则是第三笔账。” “真正压在百姓头顶上的,并不是第一笔,也不全是第二笔。” 他环顾一圈,朗声道:“而主要是第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