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42章,老丈发慌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秦明德越盘算,老脸越皱,从红到白,从白到青,跟庙里的判官似的变了三回脸色。 主簿在旁边瞧着,小心肝都提起来了,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老大人,备轿子不?” “备你个头!” 秦明德一瞪眼,抬脚就往田埂下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他站在田埂下,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望不到边的麦浪。 风还在吹,青苗伏了一层又直起来,沙沙地响。 远处收工的垦民扛着铁锄,粗声大笑着往炊烟走去。那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还举着半把荠菜,跑在前头。 这满田满渠满城的“真真的”,哪一个不是女婿带着大伙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一石是一石,一亩是一亩,一文是一文。 他秦明德替女婿看了五年的家,临了临了,难道还怕人来查不成? 老头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麦青气的风,忽然把腰杆挺直了,猛地回头冲着老农喊了一嗓子: “老汉!回头蒸了大馍馍,给我送一个尝尝!” “老祖宗放心!” 老农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扯着嗓门笑答。 田埂上一片哄笑。 秦明德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吩咐: “回府!传议事堂,半个时辰,所有人给我到齐!” 老头儿把袖子一撸,老眼里头,火烧火燎地亮了起来。 “陛下要看真真的?” “那老夫,就让他看个够!” …… 秦明德嘴硬得很。 嘴上撂完那句“让老夫看个够”,嗓门大得把田埂上刨食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转身大步流星,官袍下摆甩得虎虎生风。 回府之后,一路发号施令。 传议事堂,点参事,问仓储,查街市…… 那派头,活像马上要御驾亲征的不是天子,是他秦明德。 可当日头落山,老爷子回到府衙后堂。 这份硬气,便开始一寸一寸地漏气。 用晚膳的时候,一碟子酱牛肉,他扒拉了半碗饭,愣是没尝出肉味来。 主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老大人,要不要给各州县发个函,把迎驾的章程先……” “发什么发!” 秦明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陛下明旨都下了,不许清道,不许粉饰,老夫折腾个什么劲?” “一切照旧!” “是,是,一切照旧……”主簿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一切照旧。 嘴上说着照旧,夜里躺下,秦明德眼睛瞪得比铜铃还亮。 那他妈是天子啊……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席子都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一更天,下炕,去了趟茅厕。 没动静,回来。 二更天,又下炕,又去了趟茅厕。 还是没动静,回来。 三更天,人刚沾着点睡意,脑子里忽然蹦出白天那驿卒的话—— “礼部、户部、工部的大员随行”,腾地又坐了起来。 得,再去一趟。 守夜的老仆都看不下去了,隔着门小声问: “老大人,您……您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小的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 屋里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吼, “老夫是起夜!起夜懂不懂!” 懂,怎么不懂。 一晚上起四五趟夜,懂的都懂。 第四趟回来,秦明德索性不躺了。 他披衣下炕,点起油灯,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房第三格抽屉,把那压在一摞水利册子底下的图样抽了出来。 灯下,一张凤冠的图样,九尾衔珠,笔笔工整。 闺女砚秋的凤冠。 老头儿捏着图纸,端详了半晌。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想起闺女小时候坐在他膝头,一边帮他磨墨一边背《千字文》的样儿,鼻头一酸。 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看什么看!都什么时候了!” 图纸揉吧揉吧塞回去,他搓了搓脸,又把垦区的账册全搬了出来。 不对啊…… 越琢磨,麻烦越大发了啊…… 这里头,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虽说青州都是女婿带着人一点点建起来的,可每年上缴朝廷的税银,只是按照过往的惯例,上浮了两成而已。 两成。 搁在别的州府,这个数目,是能写进述职折子里吹三年的政绩。 可搁在青州…… 根本不匹配青州如今的繁荣。 这青州如今坊市沸腾,商旅如云,天子一来,不就瞧出端倪了么? 单是商税一项,就顶得上南边一个中等州府全年的赋入。 这还不算遍布青州各州县的工坊、数百万亩新垦的土地、上百万流入的人口,以及青州城大规模扩建和试点多条坊市街带来的各种增项。 真要按实数报上去,青州一年该缴的税银,比往年要翻上百倍都不止。 可账面上呢?就多了那么两成。 好比一个人穿着打补丁的袍子,可袖口里露出的,全是金叶子。 虽说银钱的大头,全都砸进了青州的民生,以及铁林谷的研发…… 治理黑水河的钱、修水渠的钱、扩建青州技院的钱、工分贴补的钱、大仓平价折粮倒贴进去的钱、修水泥官道的钱、军工厂一年烧掉的钱…… 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躺着,白纸黑字,分毫不差。 这不是烂账。 这是顶顶好的账。 只是这些账,天子看不到啊。 大员们更不知道。 最吓人的是,随行还有户部的大员! 别人看青州,看的是热闹。 户部的人看青州,看的是账! 那是抱着算盘吃了一辈子饭的人,账目对不对得上,人家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出味儿来。 届时天子往街上一走,随口一问: “秦卿,青州一岁商税几何啊?” 他答什么? 如实说了,那就是青州截留国税、瞒报岁入。 轻则申饬,重则…… 重则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含糊了? 含糊得了么? 户部的老爷们眼睛毒得跟针尖似的,你舌头打个绊,人家心里头就全明白了,回去往折子里一写: “青州岁入,讳莫如深。” 这八个字砸下来,够他秦明德掉几回脑袋的? 老头儿踱到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天。 两头都是龙,就他一个看家的老头儿,夹在当间。 一边是天子,是君,是名义上的天。 一边是女婿,是实际上一砖一瓦把青州垒起来的人。 天子问他要账,他给不出。 女婿让他一切照旧,他不敢不照旧。 “老夫一个看门的,” 他冲着窗纸低声嘟囔, “门里门外,哪头都得罪不起……” 嘟囔完了,老头儿忽然自己先乐了。 乐什么呢? 乐他秦明德活了六十多年,混到一府知府,头一回,敢在心里头盘算这些掉脑袋的算计。 搁五年前…… 借他十个胆子! “算了。” 他吹熄了油灯,摸黑往炕上躺, “爱谁查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