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59章,越描越黑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一道道念头,跟走马灯似的在老头儿脑子里乱转。 秦明德太阳穴突突直跳。 “青云路?” 他硬着头皮开了腔,还煞有介事地往前凑了凑: “小老儿给谷里送了半辈子粮,本地人都叫它磐石道啊……哪来的什么青云路?” 他这一问,问得又土又自然,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这急智。 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先探探口风!看这小王八蛋怎么接! 车里三人却谁也没当回事。 赵珩的头还探在帘子外头,正望着官道上那辆三马重车的背影,随口应了一声: “哦?此路唤作磐石道?是有不同啊……那青云路黑黢黢的,这磐石道却是灰白……” 他侧过头来,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老头儿脸上。 “贾老丈,这路……是用水泥修筑的?” 秦明德脑袋嗡的一声。 他连水泥都知道??? 磐石道确实是水泥浇的。 可这等叫法,只有跟铁林谷关系莫大的人才知晓。 别人谁知道这玩意儿叫水泥? 本地人都不这么叫好吗? 上到府衙里的师爷,下到村口刨土的半大小子,提起这灰浆子,口径统一得很! 俩字,神灰! 可小公子张口就是“水泥”二字,连半点含糊都没有。 老头儿一颗心咚咚狂跳。 认,还是不认? 认了,等于坐实了老夫的知情人身份! 这小子的底细没摸清之前,老夫绝不能暴露! 可若不认,这小子明摆着在拿话套老夫,一开口就露怯! 电光火石之间,秦明德眼皮一耷拉: “水泥?什么水泥?!” “小公子你说的是不是谷里烧的那种神灰浆子?嗨!那玩意儿老夫可太熟了!早些年谷里管事的跟老夫结账,一车神灰浆子抵三石糙米,老夫还嫌贵,跟他们管事的吵了半个多时辰!” “那浆子打老夫来看,就是糊墙灰!什么水泥不水泥的,你们这些念过书的,就爱给个破灰浆子起些个文绉绉的名儿,显摆你们识字是不是?!” 这一番撒泼,中气十足,倒真有几分市井老账房的浑不讲理,连拍大腿带翻白眼,一气呵成。 末了还把袖子一甩,扭过头去看窗外。 若让戏台上的名角儿瞧见了,只怕都要羞得摘了行头改行。 只是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头,却在膝盖上飞速地敲了起来。 那是他几十年的老毛病。 心里越慌,指头敲得越急。 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虑。 这老头儿的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些? 寻常人不知就里,顶多一脸茫然地摇头,何至于跳着脚地撇清? 这就好比路上有人喊了声“张三”,路人头也不回,你不光原地跳起来喊“我不是张三”,还接着来一句“张三跟我没半个铜板关系”…… 徐文彦治了半辈子的经史,最擅长的就是从字缝里读人心。 方才这老头儿骂朝廷,骂得字字铿锵,那是有真火的;可方才这一通嚷嚷,嗓门虽然更大,字缝里…… 却全是虚的。 底气不足! 李若谷捻着胡须,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身为吏部尚书,天下官员的考功簿子都从他手底下过,宦海数十年,什么样的遮掩没见过? 有人藏拙,有人藏奸。 可像这位老丈这般把“藏”字写在脑门上的,倒也不多见。 越是此地无银,越说明有问题。 两人交换个眼色,却见天子端坐不动,嘴角含笑,竟半点要深究的意思都没有。 罢了。 既然陛下看着乐呵,他们这帮老骨头,就跟着装傻吧。 赵珩含笑不语。 他的目光在老头花白的鬓角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窗外那条银灰色的巨蟒上。 眼底深处,笑意渐浓。 有意思。 茶棚里骂朝廷骂得气壮山河,是个敢作敢当的骨鲠之民; 可一提铁林谷,一提这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浩然之气,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护民护得慷慨,护路护得心虚。 这一软一硬之间,藏着什么呢? 赵珩收回目光,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开了腔: “贾老丈方才说,一车神灰浆子,抵三石糙米?” 秦明德心头一跳。 坏了,又他娘的被抓住了漏洞。 “是……是啊,咋了?” 老头儿梗着脖子,眼皮都不敢抬。 “没什么。” 赵珩收回手,屈起两根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竟隐隐与老头儿袖中的节奏遥遥呼应。 他望着窗外那望不到头的平整大道,轻叹一声: “老丈可知,眼前这条路有多长?” “到铁林城,大概十里……” 话一出口,秦明德自己先僵住了。 赵珩眉梢一挑,似笑非笑: “铁林城?不是叫铁林谷吗?” 坏了坏了坏了。 秦明德彻底乱了。 额角有汗顺着皱纹滚下来。 他张嘴想找补,脑子里却跟浆糊似的,半句囫囵话都拼不出来。 赵珩也不在意,笑了笑,没往深里追,只继续方才的问题: “我粗粗算了算,” “这路宽逾三丈,夯得这般瓷实,一车浆子怕是铺不出几步。若真是拿糙米去换浆子,这十里路浇下来,怕是要吃掉半个州府一年的存粮。”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落在老头儿的脸上。 “老丈做了一辈子账房,帮我算算,” “这买卖,是你们粮行亏了,还是护国公……疯了呢?” 车厢里,霎时一静。 窗外,磐石道上的车马声隐隐传来,辚辚不绝。 秦明德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二滚,三滚。 半晌也没滚出个鸡毛蒜皮出来。 老夫…… 老夫方才那账,是随口胡咧咧的啊!! 谁他娘的真拿算盘打过?! 神灰浆子那是窑口统一调拨的,几时用过糙米换?! “这……” 老头儿眼珠子急转,一咬牙,一跺脚,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亏了!自然是老夫亏了!” “哦?”赵珩挑眉。 “那又咋样!” 秦明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几年谷里刚起家,铁林军的儿郎们啃的是掺糠的饼子,穿的是打补丁的战袄!公爷拿三石糙米换一车浆子,那是不让谷里断了料、不让弟兄们断了念想!” 老头儿瞎话越说越顺,反正不用上税, “这买卖,明面上是老夫占了便宜,可到头来,谷里用它铺了路、盖了仓、养活了青州百十万口人!” “你问谁亏了?老夫告诉你,谁都没亏!亏的只有当初那些看笑话的!” 说到末一句,老头儿自己都愣了半拍。 哎? 这话……听着好像还挺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