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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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看见鲤夏从侧门走出来时站直了身体,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能笑起来。

鲤夏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厚呢外套,领口别着外交部助理参赞的银徽章,头发用素银簪子绾着。脚上是那双低跟黑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说,怎么不提前写信说一声。

昭信说,正好今天下午有个陆军编制的交流会议,结束后就直接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片被踩碎的梧桐叶,又抬起头,直视着鲤夏的眼睛。

他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很平稳,他说这附近的街心花园很安静,可以一起走一走吗?

鲤夏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铁栅栏,沿着白厅街往泰晤士河的方向慢慢走。

路边的马车和人力车来来往往,有报童举着刚印出来的晚报在街角叫卖,两个戴礼帽的绅士站在邮局门口讨论着昨晚在国宴厅里的那场宴会。

昭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他一直没有娶妻。他父亲在世时给他订过几门亲事,有纪州分家老臣的女儿,有公卿家的小姐,还有四条家旁系的嫡女。他都推了。

他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德川家不能绝后。

他说他跪在父亲病榻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他可以用一辈子为德川家尽忠尽孝,但娶妻这件事,恕难从命。

鲤夏停下了脚步。

他们走到泰晤士河岸边的一小片空地上,河面上有几艘运煤的平底船缓缓驶过,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河对岸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秋日午后的薄雾里泛着灰蓝色的轮廓。

他抬起眼看着昭信,看着他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看着他额头上的细纹,看着他嘴角那颗依然会在沉默时微微下垂的痣,然后轻轻开口说了一句:“别等了。我已经结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淡淡的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昭信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铂金的。

昨晚在欢迎宴会上,他就看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这个可能罢了。

河面上传来运煤船低沉的汽笛声。昭信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很多年前在松月楼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刚从纪州分家收服了那帮老臣,把母亲留下的怀剑放在金鱼姬桌上,说“我要娶你”。

那时候金鱼姬对他说,他是特别的。

后来他把那把怀剑留给了他,说这把剑不是聘礼,是信物。

他从那天起就决定除了金鱼姬不再娶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不管金鱼姬将来走到哪里、变成什么人,他这辈子都只会追随他一个人。

他试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移不开。

他在大阪防务交接的战场上用刀砍倒过敌人,在京都皇居的废墟上用手刨开过碎瓦和焦木,在纪州分家老臣们的家宴上被灌过无数次酒、被介绍过无数个名门闺秀。

每一次他都只是摇头,不说话。

岩井有一次喝醉了问他少主你到底在等谁。

他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岩井说回不来的人那你还等什么。

他说,等人不需要理由。

他看着鲤夏手上那枚戒指,看着它耀眼的光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活着。他过得很好。他嫁给了一个他永远无法嫉妒的人。

威廉·阿什顿,那个拄着手杖在桜川料亭宴席上替他解围的英国绅士,那个在松月楼送他白玉簪子和祛疤膏的银灰色眼睛的男人,那个在他被一条景隆压制时在横滨密室里说“我不希望这成为一场纯粹的权力交易”的公使。

他以为他只是他的盟友,是他在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现在他知道,他是他的归宿。

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死,也没有被任何人抢走。他只是找到了一个他给不了的答案。

他轻声问了一句:“是他?”

鲤夏说是。他叫威廉·阿什顿。

很多年前在桜川料亭的宴席上,所有日本官员都默许吉田把手放在他肩上,只有威廉开口说了一句话帮他解围。

他从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许多年岁,他没有说过爱他,没有要求过他任何事。只是时不时来看他,每次走的时候都在桌上留一样东西,然后拄着手杖走下楼,从来不回头。

他问他愿不愿意带他走,他说好。

在船上他问他后悔吗,他说他从没觉得他是麻烦。

在约克郡他给他铺了厚厚的地毯,让他可以光脚踩;在藏书室里替他建了一整面墙的鱼缸,养了很多金鱼;在他发脾气砸珠子之后蹲在地上帮他捡碎片。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他额头上亲一下,每天晚上睡前都会说“晚安”。

他教他说英语,教他分析法国的贸易报告,在他考外交部文官考试前帮他复习国际法。

他说到“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居然会在一个故人面前这样毫无保留地夸自己的丈夫。

但他没有收回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昭信听着,一直听到鲤夏自己笑出来。

他看着鲤夏脸上那个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和痛彻心扉之后麻木的安静不一样,这是一种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安静。

他说的每一件事——光脚踩地毯、养金鱼、砸珠子、学英语、考外交部文官考试——都不是他能给的。

他能给他的是刀和剑,是旗本武士的忠诚,是纪州分家的调兵铜印,是在老中会议上跟一条景隆唇枪舌剑。

他能替他挡刀,能在废墟上刨三天三夜,能在每年忌日对着一个空坟跪一个时辰。

但他不能给他一面墙的金鱼。

他不管怎么喂金鱼都喂不活,他试着在纪州寓所的后院养了几尾琉金,养了不到一个月就翻了白肚。

岩井说少主你喂太多了,他说我以为它们吃得越多越高兴。

他没有再问鲤夏“你能跟我走吗”这种话。

他本来想问,但鲤夏刚才那些话已经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太满太实了,满到他如果恬不知耻地开口,反而像是在怀疑他不够幸福。

他只是在沉默里把这些话从头到尾咀嚼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眼,看着鲤夏的眼睛,轻轻问了一句:“他对你好吗?”

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有没有我对你这么好”,“他能不能像我这样为你死”,都没有。

他不是在衡量他的丈夫和他之间谁更强、谁更爱他、谁更值得和他在一起。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让他受委屈。

因为只要他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鲤夏看着他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多年前他蹲在榻榻米上仰着头问他“你为什么不找我”时也是这个眼神,那时候他刚从大阪防务交接回来,虎口还没有磨出老茧,嘴角那颗痣每次笑起来都会跟着往上翘。

现在那颗痣还在,但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在欢迎宴会上昭信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即使在他说“是,我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笑。

他把这辈子所有的笑都留在了松月楼那间屋子里。

“很好。比谁都好。”鲤夏说,每一个字都清楚而轻缓。

昭信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那就好”之外的任何话,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右手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指。

很多年了,它已经被岁月和汗水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它从手指上轻轻转下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戒面内侧刻着两个字,不是“昭信”,不是“金鱼姬”,是“待春”。

那是当年他第一次送给金鱼姬那支白梅簪子时,让老板在簪尾刻的两个字。

他让人在这枚戒指上刻了同样的两个字。

戴着它,就好像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现在他知道,春天已经到了,只是不在他这里。

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鲤夏,眼神里没有了灼热的执着,只有一种被岁月过滤了很久之后的通透。

他说了一段话,不长。

他说他不是来给他压力的,只是想再看看他,就够了。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他还活着的消息,现在他终于可以不再等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沿着泰晤士河岸,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

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吹散,他没有回头。

鲤夏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秋风把梧桐叶卷到他脚边又吹走,他没有再去看。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河面上运煤船的汽笛声又一次响起。

第166章 不恨了

一条景隆约鲤夏单独见面,是在日本使团离开伦敦的前一天。

他没有派随从传话,没有通过外交部渠道递正式照会,而是让酒店前台转交了一张对折的便笺。

便笺用的是酒店的米白色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他惯用的毛笔行书,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他特有的锋利弧度——“明日下午三点,海德公园蛇形湖畔长椅。景隆。”

鲤夏收到便笺时正在办公桌前批阅一份关于英属印度与日本贸易路线的分析报告。

他把便笺展开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的伦敦天空灰蒙蒙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盯着那张便笺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应该去。

一条景隆约他的次数太多了,松月楼的格子窗后面、京都偏殿的御案前、皇居走廊里那些数不清的深夜。

每一次约见都带着控制和审视,每一次对话都以他的沉默和他的掌控收场。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

这是第一次——约在他不是天皇、他也不是关白的地方,用一种平等的措辞。

他拿起钢笔在便笺背面写了一个字:“可。”

第二天下午,鲤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暗绿色的羊绒围巾,坐马车到海德公园。

他没有让车夫等,自己推开铁栅栏门,沿着碎石路往蛇形湖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