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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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说德川家的短板在于调动权限受幕府老中会议的制约——超过三个分队的调动必须经过若年寄联席会议批准,而一条景隆在这个会议里有三个铁票。
金鱼姬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把昭信说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拿起一块樱饼咬一小口然后把话头自然地引向下一个问题。
他问“若年寄联席会议”是个什么东西,昭信就从头给他解释了一遍幕府的决策体系——从老中到若年寄到奉行到代官,一层一层,谁管什么谁怕谁谁听谁的,全倒了出来。
他问调动权限的具体程序是什么,昭信说超过三个分队就要写申请书送到老中会议,然后一条景隆那帮文臣就能在上面盖否决章。
他说每次他父亲想调兵去大阪协助防务交接,都要在会议上跟一条家的人吵一整个下午。
“所以一条景隆一个人的否决权就能卡住德川家所有的兵力调动?”金鱼姬问。
“不是他一个人。他在老中会议里有三个铁票,加上他自己一票就是四票。过半了。”昭信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四个点,“老中会议的成员一共七个人,四条家那边两个人跟我们关系好,还有一票是中立的——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所以每次投票都是四比三,我爹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
金鱼姬看着桌上那个被昭信用手指画出来的圈和圈里那四个点,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给昭信续了杯茶,然后把点心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昭信又伸手拿了一块樱饼,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把德川家最核心的兵力部署和幕府最高决策层的权力格局,像倒豆子一样全倒给了对面这个安静喝茶的花魁。
第71章 笼子
阿什顿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新的书,是一本英文的政治学著作——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布面精装,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说这本书是他从伦敦带来的,在横滨港口的英国商馆里放了好几个月才想起来拿过来,最近公使馆里有人在讨论日本的天皇制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之间的比较,他想听听金鱼姬的看法。
金鱼姬接过书翻了几页。英文他看不太懂,但阿什顿耐心地给他翻译了其中几个关键的段落。
他读到“自然状态”那一章的时候忽然停下,用手指着一段话问阿什顿这是什么意思。
阿什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段话讲的是——在没有法律和政府的自然状态里,人与人之间是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生命是孤独、贫穷、污秽、野蛮和短暂的。
金鱼姬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阿什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次他说“你的耳朵很漂亮,但伤疤需要好好护理”时金鱼姬手指发抖的样子。
他在日本待了这段时间,已经很清楚花魁在这个社会里的真实地位,但他从来没有用同情的语气跟金鱼姬说过话。
他不能说自己不同情他,但他觉得同情是一种很廉价的东西。
你同情一个人,等于你把对方放在了比自己低的位置上,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施舍你的善意。
他不想做那种人。
他想做的,是把他知道的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一样一样地摊在金鱼姬面前,让他自己去看、去判断、去挑选。
就像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对读者做的那样——不推荐,不引导,只是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走开。
金鱼姬把书翻到讲“社会契约”的那一章。
他说霍布斯认为人类为了避免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会自愿放弃一部分自由,让渡给一个主权者。
这个主权者可以是国王,可以是议会,可以是任何形式的权威。
然后他问阿什顿,这个主权者要是本身就不公正怎么办。
阿什顿说,霍布斯的答案是主权者不能被推翻,因为推翻他意味着重新回到战争状态。
但洛克不同意——洛克说如果主权者侵犯了人民的自然权利,人民有权推翻他。
他说英国在一百多年前就做了一次这样的事,把国王推上了断头台,然后建立了一个没有国王的共和国。
虽然后来君主制又复辟了,但议会的权力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从前的位置。
金鱼姬合上书,问英国现在是国王说了算还是议会说了算。
阿什顿说,是议会。国王是象征,首相是实际执政者,下议院制定法律,上议院审核法律,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他拿了桌上的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国王在最上面,但被一个括号括起来了,旁边写着“象征”;下面是议会两院,再下面是内阁和法院,三者之间用箭头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互相制衡的三角形。
金鱼姬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
他在吉原待了七年,见过各种权力运作的方式——老板娘控制花魁靠契约,一条景隆控制朝堂靠人脉和恐吓,德川昭信的家族控制武士靠俸禄和忠诚。
但这张纸上画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权力不单单靠个人的暴力和恩惠来维持的,而是靠一套制度,靠规则、分工和互相监督。
他指着纸上那个被括起来的“国王”问阿什顿,你们英国的国王真的甘心只做一个象征吗。
阿什顿想了想说,查理一世不甘心,所以他上了断头台;詹姆斯二世不甘心,所以他被赶出了英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古老故事。
但金鱼姬从他银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那种波动不是愤怒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于“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里”这个理念的笃信。
金鱼姬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利维坦》的书页里,然后把书还给阿什顿。
他说这本书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晚上消化不了,下次能不能再带别的书来,薄一点的,讲故事的也行,只要能让他多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
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只从客人嘴里听过一些碎片——横滨的洋人街,伦敦的大本钟,巴黎的咖啡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连一个完整的轮廓都拼不出来。但他想拼。
因为他隐隐觉得那个世界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被某个男人宠爱的安逸。是一种他可以自己掌控自己的活法。
阿什顿点了点头,说下次带一本《英格兰简史》,薄薄一本,几个小时就能翻完。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说他的任期到明年春天就要结束了,之后可能会被调回伦敦外交部本部,或者派驻到巴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他在银灰色的眼底深处藏了一件事——他想问金鱼姬愿不愿意跟他走。
不是为了救他,不是为了施舍他一个自由的身份,就是单纯地想带他离开这里,去看看泰晤士河和苏格兰的山。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金鱼姬刚从一个笼子里探出头来,这时候再把另一个笼子放在他面前——即便是用尊重和沉默打造的笼子——也是另一种残忍。
第72章 好奇?
一条景隆是三月底一个雨天来的。春雨绵绵密密,从早晨下到傍晚没有停过。
吉原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像是被打翻了的胭脂盒。
他这次没有带大队随从,只带了一个撑伞的小厮。
小厮把他送到松月楼门口就退下了,他自己收了伞靠在门边,还是那把油纸伞,还是那件深紫色的羽织,领口镶着的黑毛领被雨水打湿了几撮,贴在脖子旁边。
金鱼姬正坐在矮桌前给金鱼换水。右臂上的新烫痕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一枚粉色的圆形疤痕,和前面四个排成一排。
一条景隆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他身后把手贴在他后颈上,而是脱了羽织挂在衣架上,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来,拿起金鱼姬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涼しくなった。”他说,茶凉了。
金鱼姬放下竹管,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拿起茶壶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一条景隆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人今天哪里不一样。
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素白的脸,还是那颗朱砂痣,还是那件家常的浅蓝色着物,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那五个疤痕。
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他面前这个人忽然有了一个自己的内核,一个不需要依附他也能稳稳地坐在这里的东西。
“最近在忙什么?”一条景隆端着茶杯问。
“看书。”金鱼姬朝桌上那堆账本努了努下巴。
账本旁边确实搁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阿什顿上次留下的《英格兰简史》,日译本。
一条景隆瞥了一眼封面,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英国人借你的?”
“嗯。讲英国怎么把一个国王推上断头台的。”金鱼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一条先生,老中会议是不是有七个人?”
一条景隆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放下茶杯看着金鱼姬,狐狸眼里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还没退干净,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他说是七个。
金鱼姬又问,您这边有三个铁票,加上您自己一票就是四票,刚好过半。每次投票都是四比三,所以您想卡什么就能卡什么。
一条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烟斗在指间转了几圈。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说不上是愤怒,也说不上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好奇。
“你什么时候对朝堂上的事感兴趣了?”他问。
“听客人说的。德川家的小公子也在学这些——他下个月要去大阪城防务交接现场观摩,说是进指挥所之前的历练。”金鱼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他拿起茶壶又给一条景隆续了杯茶,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坦荡。
“我就是好奇,为什么老中会议是七个人不是八个人。多一票少一票,对您来说差别大吗?”
“大。”一条景隆把烟斗搁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他点圈的位置和昭信那天画的一模一样——左上角三个点,右下角两个点,中间一个孤零零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