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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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金鱼姬拿起那块碟子放在手心颠了颠,然后放回桌子正中央,说:“中立票的特点是谁强就跟谁。他以前一直跟一条景隆,是因为一条景隆从来没在会议上被人正面挑战过。只要有人在老中会议上正面质疑一条景隆,把案子的事实和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让中立票看到一条景隆也有被动的时候,那一票就不会轻易投给任何一方。中立其实并不是立场,是策略罢了。只要让他看到另一方的赢面,他就会变成真正的中间人。”

昭信把那个碟子从桌子正中央拿起来又看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看着金鱼姬,表情很复杂——有佩服,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说你这些主意都是哪来的,你不是说你对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吗。

金鱼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说我只是把你告诉我的事整理了一下。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串在一起就是这个样子。

昭信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茶杯和碟子,忽然觉得金鱼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他没看清。

那道光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把什么东西从杂乱中拎出来的锋利。

但那道光在金鱼姬抬起眼对他笑的时候又消失了,重新沉入了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里。

第79章 攻守之间

接下来差不多整个五月下旬,德川昭信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往松月楼跑。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下午,有一次甚至是大清早——他说他刚从旗本指挥所值完夜班,路过日本桥的时候看到鹤屋新出了一款初夏限定的青梅大福,买了就往这边跑,连家都没回。

岩井现在已经不跟了。

昭信说你每次都蹲在楼下等着,回去还跟我爹打小报告,烦死了。

岩井乐得清闲,反正少爷这阵子不打群架不砸店不惹事,偶尔去几趟吉原,老夫人问起来也好交代。

昭信每次来都会带一堆外面的事情。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手舞足蹈,东拉西扯,从旗本指挥所的午饭太难吃到纪州送来的马匹品种不好,从老中会议上他父亲又跟一条景隆吵了一架到大阪那边有个代官因为贪污被抓了,乱七八糟地倒出来。

金鱼姬坐在旁边,一边喂鱼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他的姿态很放松,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坐垫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像是全无目的地闲聊。

但每一条从昭信嘴里漏出来的信息都会被他归档——江户城巡逻分队的换防周期,旗本指挥所新提拔的几个分队长的出身背景,纪州德川分家最近往江户输送了多少匹战马,大阪代官贪污案背后牵连的是哪个奉行,一条景隆最近在京都三条的祖宅里住了几天见了谁。

有一次昭信说起纪州那边的分家最近不太老实,分家几个老臣仗着资格老不把本家的调令放在眼里。

他说他父亲想从本家派一个旗本过去整顿纪州的驻军,但一条景隆在老中会议上反对,说纪州的驻军调动涉及御三家之间的平衡,必须由若年寄联席会议全体同意。

联席会议里有一个人是一条景隆的远房亲戚,每次投票都跟一条景隆站在一起,所以这个提案从去年拖到今年都没通过。

金鱼姬问他一条景隆那个远房亲戚是谁。

昭信说是水户藩驻江户的留守居役——叫一条什么什么的,反正是一条家旁系的人,管着水户藩在江户的所有财务和人事。

这个人住在江户城下的水户藩邸里,平时不怎么露面,但联席会议里他的那一票次次都跟一条景隆走。

金鱼姬问他这个人有没有弱点。

昭信想了想说不知道,只知道他特别怕老婆。

金鱼姬笑了,说那就从他老婆下手。查查他老婆的娘家是谁,她喜欢什么,常去哪家铺子,有没有什么把柄——怕老婆的人,老婆就是他的弱点。

昭信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的确想不到。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心思直得像一根筷子,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打,打不过就回家发脾气。

但自从金鱼姬开始替他分析问题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种对话。

每次来松月楼,他都带着一肚子从外面攒下来的难题——大到他父亲在联席会议上被一条景隆压制,小到他手下两个旗本因为分赃不均打了一架。

他会把这些事情全部倒给金鱼姬,然后安静地等着——等那个人用那种不急不缓、温温柔柔的语调把他的问题拆开,一件一件指给他看,告诉他哪里可以攻哪里需要守哪里先放着不动。

金鱼姬给他的建议从来不长篇大论。通常只有几句话——有时甚至只是一句反问。

昭信说水户那个留守居役怕老婆,金鱼姬就反问一句“怕老婆的人,他老婆的娘家是谁”。

昭信说他手下两个旗本因为分赃不均打架,金鱼姬就问“他们分的赃是从哪里来的”。

昭信说他父亲想从纪州调马但被老中会议卡了,金鱼姬就问“纪州那边的马如果不调过来,放在当地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每一次他都像被人从一团乱麻里找到了线头,轻轻一扯,整团麻就松了。

以前他遇到这些事只会发愁或者发火,现在他学会了一个新的方法——先来找金鱼姬。

有一次昭信在金鱼姬面前抱怨他父亲的保守。

他说他父亲明明知道一条景隆在地方上安插勘定奉行,却一点反制措施都不做,只会说“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越说越气,说到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将来等自己当了若年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条家安插在各藩的勘定奉行全部清掉。

金鱼姬问了一句:“你想当若年寄吗?”

昭信说想。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以前没想过,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他父亲才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得很,这个位置他大概要等很多年。

但最近他开始觉得,等不是办法。

他父亲在一条景隆面前退让了这么多年,德川家的势力被蚕食得越来越厉害。再退下去,等到他继位的时候,德川家可能连现在的三分之一都剩不下。

金鱼姬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看了好一阵才开口:“你父亲这代能守住就行。但下一代要抢。你父亲的策略是守势,你的策略应该是攻势。守势的人怕输,攻势的人想赢。”

“一条景隆是攻势——他从十年前就开始在各个藩布子,现在这些子快连成一片了。你如果还用守势跟他下棋,你永远赢不了。你要想赢他,就得从现在开始把自己当成下一任若年寄。把德川家的人、德川家的兵、德川家的钱——都当成你自己的。从现在开始,每做一件事都要想一个问题:这一步对德川家的长远布局有什么影响。”

昭信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然后他把手里那只空茶杯放在桌上,正了正自己歪掉的衣襟和头发上那只歪掉的金铃铛,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没有任何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成分:“你说得对。我不能等到他把我爹熬死。那样太晚了。”

第80章 小狗摸头

六月的一个傍晚,昭信来的时候没有带点心也没有带任何外面的消息。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铁灰色裃,这是武家在正式场合才穿的礼服,肩上印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连头发上那些平时叮叮当当的金铃铛都摘了,只留了一支木簪子束发。

岩井跟在后面替他拿着刀——他祖父传下来的那把刃长两尺三寸的阵太刀,黑漆刀鞘上嵌着德川家的金纹。

金鱼姬刚接待完一个京都来的绸缎商,正坐在铜镜前卸妆。

他从镜子里看到昭信这身打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耳环摘下来放在首饰匣里,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去本丸了?

昭信点了点头,在矮桌前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他说今天若年寄联席会议讨论大阪城防务交接的后续方案,他父亲让他正式列席——可以发言,座位在最末席,但名字被写进了正式的会议记录。

这是他第一次以“德川家嫡子”而不是“德川家小公子”的身份出现在正式的权力场合。

金鱼姬把脸上的残妆擦干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问昭信在会上说了什么。

昭信说他本来没打算发言——他父亲事先交代过,列席就好好听,不要乱说话。

但中间一条景隆的人提出要把大阪城的巡逻权交给大坂奉行所统一管理,撤走德川家派驻的旗本分队。

他当场就站起来了。

他把之前在大阪收集的那份证据——那家被浪人砸掉的茶屋老板娘写的投诉信、周边商户的证词笔录、被砸招牌的实物清单——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在大阪奉行所还没有能力处理浪人滋事的情况下,撤走德川家的巡逻队等于让大阪城下町的商户暴露在一条家门客的刀下。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四条家那边的两个人同时开口附议,说这个议题应该和之前一条家门客在大阪的滋事案并案讨论。

一条景隆没有当场表态,只是看了昭信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很短,但昭信说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样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正视。

他说一条景隆以前看他,是俯视——像看一只在脚边乱窜的吉娃娃,叫得凶但咬不了人。

今天那个眼神是平视。不是看一个纨绔子弟,是看一个在棋盘上走了第一步棋的对手。

金鱼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他父亲是什么反应。

昭信说他父亲在散会之后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今天说的话,是我十年前就该说的。”

他说他父亲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旧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几封书信,一把旧梳子,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包袱布。

他父亲把包袱布展开,里面包着的是一把刀。

一把怀剑——短小、锋利,刀刃上刻着纪州德川家的家纹。

这是他母亲嫁过来时带的陪嫁,是她娘家纪州德川分家祖传的防身短刀。

他父亲把怀剑放在他手里,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临死前跟我说,这把剑留给昭信,等他长大成人了给他。

她说这孩子心太直,容易被人利用,将来要是有一天他决定认真做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他,让他记住——德川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