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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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很随意。但金鱼姬知道他一定会查。

他不会查到自己头上——至少在目前的证据链上不会。

德川昭信每次来松月楼都是大摇大摆,从不避人,一个纨绔子弟在花魁房里待一两个时辰,谁会往“政治传授”上想。

但风险已经存在了。

一条景隆已经开始注意到德川昭信的变化,而他一旦开始注意,以他手里那条遍布全国的情报网,迟早会顺着蛛丝马迹摸到松月楼。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藏得更深。

或者——在那之前把网织得更大。大到一条景隆即便发现了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拍了拍手。

窗外夜色正浓,仲之町大道上的红灯笼在风里晃了几晃,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他关上窗,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账本新的一页,提起毛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景隆,点翠,翠羽来源京都三条。蓝宝石荷兰商馆。查:翠羽匠人是谁?荷兰商馆供货渠道?

然后他把笔搁下,吹干墨迹,静静看着纸张在火里烧成灰烬。

瓷缸里的金鱼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偶尔碰一下水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听着那些水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翠羽是京都三条祖宅翻修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明一条家祖上有人做过点翠生意,或者跟明朝有过贸易往来。

蓝宝石是从荷兰商馆定的——说明一条景隆在东印度公司里有私人供货渠道,这个渠道不经过长崎关税,走的是某种私人带货的灰色通道。

这条信息如果告诉阿什顿,英国公使馆可以顺着查荷兰商馆的走私记录,说不定能挖出更多东西。

他把这条信息存在心里专门存放阿什顿的区域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身上那件被一条景隆摸过无数次的浅蓝色着物脱下来,换上一件旧的麻布单衣。

换好之后他在铺上躺下,闭上眼睛。

无名指上还残留着那枚鸽血红戒指冰凉的触感,像一条细小的蛇刚从他手指上游过去。

他把手伸出被子,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被子里。

第89章 浪人

七月末的江户进入了一年里最难熬的时节。梅雨季刚过,天气闷热,风里卷着的水汽黏稠得像米汤。

吉原的游女们换上了薄纱的单衣,各家茶屋在门口支起了竹帘遮阳,卖凉粉和酸梅汤的小贩沿街叫卖,冰块的价钱翻了三倍还是供不应求。

金鱼姬怕热,往年这个时候他几乎不见客,整天窝在屋里拿团扇扇风,瓷缸里的金鱼都比他活跃。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从六月底开始就一反常态地频繁出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后,甚至有几次是趁着午休时分街上人最少的时候。

他的目的地不是茶屋也不是料亭,而是吉原西北角靠近田町一带的下级武士聚居区。

那片区域和吉原的灯红酒绿隔了不过几条巷子,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路面是夯土的不是青石板的,路边的沟渠里积着发黑的污水,蚊虫在水面上嗡嗡地打转。

房屋低矮破旧,木板墙上糊着的纸已经泛黄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竹骨。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旗本家的次子、三子,或者脱藩后没有找到新主家的浪人。

他们出身武士阶层,但不继承家督,没有俸禄,没有封地,只能在江户城里打零工、教书、替商人做账,勉强糊口。

有些人连糊口都做不到,靠着给赌场当打手或是替人讨债度日。

金鱼姬第一次走进这片区域的时候,巷口几个蹲在地上玩骰子的浪人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因为他太扎眼了。

他穿的是最素净的深灰色羽织,头上戴着遮了半张脸的深纱帷帽,脚上的木屐也是最普通的桐木齿。

但那种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的弧度、衣摆下不经意露出的白色足袋边缘,和这片区域的破败格格不入。

浪人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骰子收起来,看着他走远。

他要找的人叫权兵卫,前尾张藩足轻组头,四十出头,因为顶撞上司被削了籍,现在在江户城里做更夫。

权兵卫住在一间租来的六叠长屋里,纸门破了一个洞用旧布塞着,屋里的榻榻米边缘磨得露出了稻草芯,矮桌上搁着一把旧刀和一个空酒壶。

他身材粗壮,满脸络腮胡,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

金鱼姬是通过名古屋那个布商加藤知道这个人的——加藤说权兵卫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为人耿直,武艺不错,脱藩之前在尾张藩的足轻队里做过小队长,手底下管过几十号人。

后来因为当众顶撞了新任勘定奉行——就是一条景隆安插在尾张的那个人——被以“藐视上官”的罪名削了武士籍,赶出了尾张藩。

他咽不下这口气,跑来江户想找人申诉,但没有人脉没有门路,只能在田町窝着。

更惨的是,那个勘定奉行在削了他的籍之后还不罢休,放出话来——谁敢雇他,就是跟一条家过不去。

所以权兵卫在江户正经武士的工作一个都找不到,只能给人守夜打更,从早到晚扛着竹梆子在街巷里报时。

金鱼姬在权兵卫的长屋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戴帷帽——进门就摘了,露出那张让权兵卫愣了好几息的脸。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我是德川家小公子的人。听说你是一条家的受害者。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任何拉拢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想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权兵卫后来跟人说,他在江户待了这些日子,找过町奉行所,找过尾张藩驻江户的留守居役,找过好几个据说能帮上忙的中间人,但没有一个人像金鱼姬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把话说完。

权兵卫的故事不算长,但每个细节都让金鱼姬在心里对应上了他之前收集的情报。

尾张藩新来的勘定奉行叫松平——当然不姓一条,但他娶了一条景隆管家的外甥女——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了尾张藩原来所有下级武士的伙食补贴,把省下来的钱拿去修了一条从名古屋到京都的新驿道。

而这条驿道的承建商,是京都一家由一条家间接控股的木材商号。

权兵卫当时是足轻组头,替自己队里的弟兄们出头抗议了几句,说伙食补贴砍了大家吃不饱饭训练都站不稳。

结果第二天就被叫到奉行所,说他“煽动士兵、藐视上官”,当场卸了他的刀,削了他的籍,把他从尾张藩的武士名册上除了名。

金鱼姬听他说完,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权兵卫用碎茶叶末泡的,又苦又涩。

他喝完放下茶杯,问权兵卫,想不想有一天光明正大地回到尾张,把那个勘定奉行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权兵卫说,想,但没人能做到。一条家的势力太大了。

金鱼姬说,一条家再大,也大不过德川家。

德川小公子现在正在搜集一条家在尾张非法安插勘定奉行的证据,需要像你这样了解内情的人提供证词。一条家暂时还不会倒,但如果你能帮忙把这条线上的证据补齐,至少能让那个勘定奉行在尾张待不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那双在昏暗长屋里依旧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权兵卫,没有任何闪躲。

权兵卫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旧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只破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说老子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说怎么办,我跟你干。

第90章 星星之火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金鱼姬就会去一趟田町。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戴着帷帽,从松月楼后院的偏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绕过吉原那道标志性的红漆大门,往西北方向走。

他每次去都见不同的人——有的是权兵卫介绍的,有的是加藤介绍的,有的是之前从其他商人嘴里听说的。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一条家的权力扩张中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损失。

有的是被一条系奉行夺了差事的下级武士,有的是被一条家控制的商人排挤出市场的布商和米商,有的是在地方上因为得罪了一条家远亲而被没收田产的乡土。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认命了,在田町混吃等死;有些人还在挣扎,到处托关系想翻身;还有一些人,像权兵卫一样,肚子里憋着一团火却不知道往哪烧。

金鱼姬没有给他们任何承诺。

他只是以“德川家小公子的人”这个身份去见他们,听他们讲各自的遭遇,偶尔引导他们把个人的不幸和一条家的权力布局联系起来。

他说德川家现在需要一个一条家滥用职权的证据链——从尾张的勘定奉行到长崎的关税官,从京都的驿道承建商到江户老中会议上的投票操纵——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证和物证。

他不要求他们冒险去做任何危险的事,只需要他们把自己的经历整理成书面证词,签上名字,交给他。

证词收集齐了之后会由德川家直接呈给老中会议里的中立票,作为弹劾一条家的正式材料。到时候他们的冤屈自然会被摆到台面上。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在收集证据,假的是这件事根本不是德川昭信让他做的——昭信连权兵卫这个人都不认识。

但金鱼姬需要一个名头,而德川昭信这个名头在田町很好用。

德川家是小公子的名声虽然在朝堂上被一条景隆压得死死的,但在下层武士和浪人圈子里,德川这个姓依然是响当当的武家招牌。

这些被一条家排挤的人不敢直接对抗一条景隆,但借德川家的旗号出一口恶气,他们很愿意。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金鱼姬在田町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召集了第一次集会。

那天来了七个人——包括权兵卫在内。

他们中有脱藩的足轻组头,有被一条系商人逼得破产的小布商,有在长崎因为拒绝配合一条家关税操作而被开除的荷兰商馆前雇员,还有一个曾经在纪州德川分家做过账房先生的老人,因为发现一条家安插在纪州的勘定奉行做假账,向上举报后被反咬一口赶出了纪州。

七个人坐在仓库里散乱堆着的旧木箱上,煤油灯的火苗在闷热的夜风里东倒西歪,把墙上那些破旧的草绳和生锈的铁钩照得忽明忽暗。

金鱼姬站在仓库中央,摘了帷帽,露出一张让这些糙汉子们集体失语了片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