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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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金鱼姬的手指在那一行朱笔批注上停了很久。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的,但亲眼看到白纸黑字写着他出生那天母亲做的那个决定,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伤,确切的说应该是那种在深夜里忽然触摸到了自己生命起点时才会有的眩晕感——原来他的一生,早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被决定了。

第102章 血淋淋的过往

老人跪在他面前,额头重新贴回地板上。

他哭着说他在皇居里做了常世一族的谱牒官,伺候过三代人——綾子夫人小时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夫人的琴是他教的,夫人的笔墨也是他手把手教的。

叛乱那天他正好不在皇居,在外面的寺里替夫人抄经祈福。等他连夜赶回来的时候,皇居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他后来打听到叛军从废墟里找到一具被烧焦的女尸,说是常世一族最后的血脉已经断绝了。

他不信。他这辈子见过常世一族太多的事,知道这一族的女子骨子里有什么样的韧性,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本能。

“可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金鱼姬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本册子轻轻合上,放回老人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老人,把衣领往下拉了大半,露出后背。

窗外没有光,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但老人看到了——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尾金鱼的轮廓。

那尾金鱼像是从皮肤深处游出来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鱼尾微微甩动,在灯下一闪而逝又沉回皮肤底下。

藤原老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本册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但一个字都听不见。

然后他五体投地地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您就是公主。额间朱砂,后背金鱼,还有这梅香——这是常世一族嫡系血脉的标记。您母亲綾子夫人也有这些标记,外祖母也有,往上数每一代都有。男子不会有的——只有女子才会有。可您是男子,却偏偏有!老朽在常世家做了大半辈子谱牒官,从未见过这种事。这是天命。这是神明要您活下来。”

老人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折叠处磨出了细小的破洞。

他把旧纸展开摊在榻榻米上——是一张手绘的谱系图。图的最上方用朱砂画了一轮太阳,太阳下面是一个名字:天照大神。

从那个名字开始,一条长长的血脉像藤蔓一样往下延伸,每一个分支上都有名字和年代。

最下面的一个分支,写着常世綾子的名字。

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代表她的子女。圆圈里有两个名字:瑤子,以及旁边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被划掉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男子、処分。

而在瑤子的名字旁边,又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地方用极小的字写着两个字:瑶姫。

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声音嘶哑而低沉。

“这是您的兄长——不,是您。您母亲在您出生后不久就把这本册子交给了我,让我私下修改。这行小字是我亲手添上去的。她说——如果将来有人查,就说男婴已经处理了。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常世一族几百年来的规矩——男婴不留。您外祖母当年也生过一对龙凤胎,那个男婴当天就被接生婆按进水里了。綾子夫人知道自己怀的是龙凤胎,从怀上那天就开始想办法。她找到了接生婆,用自己名下最后一块田产换您一条命。接生婆把您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用布盖了一层又一层。后来——”

他把册子翻回前面某一页,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里念叨着那些名字和命运。

常世一族的女子,额间皆有朱砂痣,后背情动则现金鱼纹,身有异香,貌若天人。

她们是天皇血脉最纯正的旁支,被各代天皇迎娶为后妃的就有好几位。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美貌和血统,她们被豢养、被囚禁、被当成政治联姻的工具。

她们住的院子很华美,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但她们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老人指着一个卒年才十八岁的名字,说这位是嫁给了摄关家,生产时血崩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又指着一个卒年二十五岁的名字,说这位是被关白家退回来的,回梅院之后不久就疯了,跳了井。

后面还有好几个名字,有的自杀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在生孩子的时候死了,只有一个活到了四十多岁——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出嫁的,留在梅院里做谱牒,教后来的女孩读书弹琴。

“常世一族从不把女孩嫁出去。是送。是献。是交易。”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堵了很久,今天才被允许流出来。

他说这一族出过皇后、出过权臣的正室、出过幕府将军的侧室,每一个名字都是政治筹码。

她们的美貌是筹码,她们的朱砂痣是筹码,她们的梅香也是筹码——每一代新君登基,朝堂上最有势力的大名就会拿着谱系来“求亲”,其实就是要一个人质,一枚能让他们和天皇血脉沾边的活体印章。

“您母亲綾子夫人,就是被献给了内大臣做侧室。她能生下龙凤胎是侥幸——大多数常世一族的女人在嫁出去之后都在生孩子时死掉了,或者生完孩子之后疯掉了,或者被正室害死了。您妹妹如果活下来,也会被送出去,被嫁给某个大名或公卿,然后在某一次生产中死去。”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翻到谱系图最下面,指着那个写着“瑶姫”的圆圈。

“这一族,只剩下您一个人了。您逃出京都那年是十岁。这十年里,老朽一直在找您。老朽以为您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可每年常世一族的忌日,老朽都会在佛前多点一盏灯——但我总想,万一您还活着呢。万一您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藏着呢。”

他再次跪下去,额头贴着地板,肩膀不停地颤抖。

“老朽终于找到了您。您回来了。瑶姬公主。”

第103章 皇子

金鱼姬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趴在他脚下泣不成声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本别人的书——书里的名字是他,命运是他,但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翻开下一页。

他把老人扶起来,让他坐在蒲团上,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人的手还在抖,茶杯在他掌心里晃得水波四溅,他喝了两口才慢慢平静下来。

金鱼姬把屋里唯一一盏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些,然后在老人对面盘腿坐下。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隅田川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水光,偶尔有几声犬吠打破沉寂。

“藤原大人,”他说,“您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很感激。但我不姓常世,也不是什么瑶姬。”

老人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用一种慢而坚定的语气开始讲起那些死者的故事。

常世绫子的母亲——金鱼姬的外祖母——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婴就是绫子,活下来了。男婴被接生婆按进水盆里,脐带还在身上,哭声还没有传出去就断了。

绫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被溺死的同胞兄弟,因为她每次问母亲“我为什么没有兄弟姐妹”,母亲的脸色都会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她十六岁被送给内大臣做侧室,内大臣的年纪比她父亲还大。

她怀孕的时候,产婆摸出是双胎,恭喜她说儿女双全是福气。

她听完之后整个人开始发抖,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但眼神是平静的。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找到了接生婆,把自己名下最后一块田产给了她。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

“常世一族几百年都是这样——越美的女人越疯,越疯的女人越美。您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美。老朽在宫里见过很多人——皇后、皇妃、摄关家的千金、幕府的御台所。但您母亲是这天地间老朽见过的最特别的一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

“而您比您母亲更甚——您是男子,却偏偏生了一副女子的容貌。这种事在常世一族的谱系里从来没有过。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天命要您既做女人又做男人,既做公主又做君主。常世一族的血脉用了几百年选出了一张最美的脸,用了几百年培养出一群最懂政治的女人,用了几百年等一个不需要被困在梅院里生孩子的人——然后等到了您。”

老人用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和刚才那个连茶杯都端不稳的老人判若两人。

“常世一族还没死绝。您就是那一族最后的光。那些叛军以为烧了梅院、杀了皇族、把常世一族的谱系从皇宫里除名,这一族就从世上消失了。但他们不知道——常世一族的血脉不在谱册上,在您的额头上。”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金鱼姬眉间那颗朱砂痣,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金鱼姬从本所那间破败的长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权兵卫靠在巷口的土墙根下等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金鱼姬没有戴帷帽,脸上很平静。

他对权兵卫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沿着隅田川的堤岸慢慢往回走。

夜色很沉,河面上倒映着几点渔火,远处有更夫敲着竹梆子报时,邦邦邦的声音在空旷的堤岸上传得很远。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

他在想老人刚才说的那些名字——那些死在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的女人。

她们额间都有和他一样的朱砂痣,后背都有和他一样的金鱼纹。

她们都是他素未谋面的亲人。

如果不是母亲那把藏在佛堂地砖下的剪刀,他也会和她们一样——被当成政治筹码嫁给某个男人,然后在某一次生产中死去,名字被写在谱册里,旁边标注“卒年十八”或“卒年二十二”。

但他活下来了。

运气从不可靠,剪刀剪断了他的头发,母亲用谎言剪断了他的性别,用死亡替他断后。

他停下脚步站在堤岸上,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来,银灰色的月光把水面照得像一面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