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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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没有嘲讽,也没有试探的意味,仅仅是一个政治家在听到一份提案之后问的最正常也最核心的问题。
金鱼姬心里微微一松——一条景隆已经过了“荒唐”和“愤怒”的阶段,进入了谈判模式。
金鱼姬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往一条景隆面前推了半寸。
纸是他亲手画的,用的小楷,工工整整。
上面是一条线——从皇位开始,往下画了一个三角结构。天皇在上,关白和太政大臣在中,老中会议在下。
他说,现在的格局是你在老中会议里有四票,刚刚拿到了第五票,但每一票都需要用利益去维持。
今天中立票跟了他,明天可能就被四条家拉走。
每一票都是有价格的,而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这是买来的权力——不是他一个人的权力,是他和那些投票给他的人共享的权力。
他永远需要去讨好别人,永远需要去提防别人,永远需要在下一次表决前挨个去问“你还跟我走吗”。
这种权力的本质是借贷。
他指着纸上那个三角结构的中间一层——关白和太政大臣。
他说,如果他成为天皇,他会任命一条景隆为关白。
不是需要拉票的老中,不是被任何人掣肘的权臣,是天皇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关白。
到那时候,一条景隆不需要再在中立票面前陪笑脸,不需要再跟四条家那些人斗来斗去,不需要再用参勤交代改革的利益去交换地方大名的忠诚——因为所有的忠诚都会通过天皇这个最高权威自动流向关白。
这种权力的本质是所有——天皇是所有者,关白是经营者。
一条景隆现在拥有的权力是租来的,房东随时可以把房子收回去。
他要给他的是他自己的房子。他不用再担心下一个租期,因为这栋房子是他的。
一条景隆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那个三角结构的最上层——“天皇”——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皇位还没到手。你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朝堂上的票。你拿什么去夺?”
金鱼姬说,他有德川家的武力支持。
德川昭信已经答应了他——不是作为花魁的金鱼姬,而是作为常世一族皇子。
他手上有纪州分家六百旗本的调兵铜印,不经过老中会议,不经过若年寄联席会议,只等一声令下。
他说,如果一条景隆愿意做他的关白,再加上德川家的武力,老中会议里他那几票足以让大部分反对者在木已成舟之后自动闭嘴。
一条景隆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金鱼姬,像是在重新看一件他以为自己很熟悉但忽然发现完全陌生的东西。
“德川家的小崽子。你什么时候把他也拉上船的?”
金鱼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下说。
他说还有一件事,他需要提前告诉一条景隆——在他成功夺回皇位的那一天,英国政府将会承认他的新政权。
虽然不会有军事援助,但会有外交承认。
这件事不需要一条景隆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他在成事之后接受这个事实。
一条景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久到走廊里传来阿梅轻手轻脚走过时木地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然后他把手从纸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那双狐狸眼眯起来看着金鱼姬。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种更沉更冷的笑,像是在看一盘他本以为稳赢的棋,忽然发现对手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过了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金鱼姬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声。
“我清楚得很。关白的位置,我给得起。外交承认,我已经握在手上了。武力支持,我不缺。现在,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想继续做老中会议里的票贩子,还是想做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第120章 合作愉快
一条景隆坐在那间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屋子里,面对着一身黑衣的金鱼姬,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窗外春雨停了,檐角积水偶尔滴落在石臼里,发出清冷而规律的声响。
他把玩着手里那只空酒杯,紫色的翡翠扳指在灯下随着他的动作明明灭灭。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支持金鱼姬夺位。
不关于个人情感,他没有被他的身世打动,没有被他那句“您还想要我吗”触动,仅仅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毫厘。
如果他不支持金鱼姬,眼下的局面是什么?
德川昭信已经被金鱼姬牢牢攥在手里——那个傻小子的调兵铜印就在金鱼姬的手里,六百旗本随时可以为常世一族的皇子拔刀。
英国人那边——阿什顿虽然不会公开表态,但外交承认意味着什么,一条景隆太清楚了。
外交承认,那是新政权在国际上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而他自己呢?老中会议里的四票,刚刚艰难拿到的第五票,每投一次票就要在中立票那个老滑头面前多欠一份人情。
这种权力确实是借贷,利息越来越高,本金随时可能被收回。
如果他不站队,金鱼姬照样会夺位——带着德川家的兵,拿着英国人的承认,再找到一个愿意代替他做关白的人。
到那时候,他一条景隆就不再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而是被新天皇清洗的第一批旧势力。
但如果他站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德川家的武力加上一条家的朝堂势力加上英国的外交承认,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整个幕府没有人能挡住。
他不需要再拉票,不需要再讨好中立票,不需要再跟四条家斗得你死我活。
他会从老中会议里的票贩子,变成天皇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白。
他可以把参勤交代改革推行到底,可以把全国的勘定奉行都换成自己人,可以在长崎关税上彻底架空幕府的老中们。
最关键的是——他会把新天皇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他和金鱼姬认识了好几年,他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他知道金鱼姬的脾气,知道他手臂上每一个疤痕的位置,知道他用什么语气说话时是在撒谎,用什么语气说话时是真的动了心。
他可以在金鱼姬身边布下自己的眼线,可以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新朝廷的每一个关键职位,可以在关键时刻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暴力和温柔交替着——让金鱼姬继续做他的棋子。
傀儡天皇,这个四个字在一条景隆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天皇是傀儡,关白才是真正的主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把所有疑虑都暂时压下去。
他把空酒杯搁回桌上,抬起眼看着金鱼姬。
“你的提议,我接受。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德川家的兵权在事成之后必须收归中央,由关白代管。第二,英国的外交承认流程我要全程参与,你不能单独操作。第三——”
他看着金鱼姬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不同于以往单纯占有欲的东西。
“你登基之后,你的后宫、你的日常起居、你的安全——全部由我安排。你可以做你的天皇,但你的生活归我管。这一点,不接受商量。”
金鱼姬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微微点头,说这三条他都答应,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对应的条件:德川家的兵权收归中央,德川昭信本人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一个不低于若年寄的职位;英国的外交承认流程他参与,但最终签字权在他本人手里;至于生活起居——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景隆先生,您管了我这么多年,不累吗。
一条景隆说我乐意。
金鱼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新酒,将自己的杯子往前举了半寸。
“那么,合作愉快。”
一条景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两把剑在交锋前互相致意。
他把酒一口喝干,站起来拿起衣架上的羽织披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和那只眼尾上挑的狐狸眼。
“你穿黑衣很好看。但登基那天,你得穿白的。”
纸门合上了,木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金鱼姬坐在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黑衣,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酒,然后对着空了的酒杯轻轻笑了一下。
成了。一条景隆上钩了。
第121章 三方
四月初的江户,樱花开了满城。吉原的柳树也抽了新芽,仲之町大道两旁的茶屋在门口挂上了粉色的樱花灯笼,整条街沉浸在春祭的氛围里。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条花街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三个本该势同水火的男人,正被同一双手牵引着,走向同一个方向。
这件事的难度,金鱼姬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德川昭信恨一条景隆——恨他在老中会议上打压德川家,恨他拿烟斗烫金鱼姬的手臂,恨他疯子一般的作风。
一条景隆看不起德川昭信——觉得他就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弟,运气好投胎在德川家,手里那点兵权还是金鱼姬帮他从纪州分家老臣手里抢来的。
而阿什顿对这两个人都保持着外交官式的礼貌距离——他不喜欢一条景隆的暴戾,也不完全信任德川昭信的冲动。
这三个人如果直接凑在一起,不用半个时辰就会吵起来。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脱离他的掌控,私下见面。
他用的是一套极其精细的分头推进策略。
对德川昭信,他只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在朝堂上能压制一条家文臣势力的关键人物,但暂时不能透露是谁。
昭信问了两次,他不说,昭信就不问了——他信任他,不需要理由。
对一条景隆,他只说德川家的武力支持已经板上钉钉,英国人那边也谈妥了,但具体怎么协调三方行动,需要他作为关白候选来主导。
一条景隆喜欢“主导”这个词,没有拒绝。
对阿什顿,他最坦诚——一条景隆已经同意支持他夺位,条件是事成之后担任关白。
阿什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信任他吗”。
金鱼姬说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阿什顿没有追问。
第一次三方协调是在四月中旬,地点不在松月楼,不在任何一条家的宅邸,而在横滨英国商馆的一间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