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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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废藩置县削弱的是地方大名的势力,而德川家作为中央武家,只要在新体制里保住兵权和编制,反而比幕府时代更能集中力量。
兵制统一对他同样有利——以前各藩的军队各自为政,他德川家虽然兵多,但调度起来总要看各藩脸色;统一之后所有军队归中央编制,他德川昭信就是新政府军最高统帅。
他帮助一条景隆不是在为关白卖命,是在替天皇陛下维护朝纲,这是他作为天皇最忠诚的臣子应该做的事。
昭信每次执行完任务都会来偏殿向他汇报。
那时候的昭信脱掉了战场上那身冷硬的战甲,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年轻人——嘴角那颗痣随着笑起来的弧度微微上翘,头发上的金铃铛还在,只是不再叮叮当当地响。
金鱼姬听着他讲怎么包围若狭藩主的寓所、怎么把那个吓得发抖的老头“请”到奉行所、怎么在奉行所里跟他“谈”了半个时辰让他主动交了兵权,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昭信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砸店的纨绔少爷了。
他手里的刀见过血,他带的兵打过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但那弯度底下多了一层只有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冷硬。
他曾经站在松月楼满地狼藉的大厅里似笑非笑地说“我等着”。如今他站在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庭院门口,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投降。
这中间的跨越,比吉原到京都的距离还要远。
第133章 你的?我的?
窗外下着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紫宸殿的瓦片上,沿着檐角滴落在石臼里。
侍从送来了这个月需要御批的诏书,整整齐齐码在御案上,一共有七份。
地税改革全国推行令、关东抗议处置令、新币铸造诏、各藩武器回收令、全国户籍登记令、各藩债务清算令、海防要塞修建令。
七份诏书,每一份都已经用关白辅政处的朱笔拟好了全文,措辞考究格式规范,只需要他在最后一页的左下角盖上玉玺,再用朱笔写一个“准”字。
金鱼姬坐在御案后面,一份一份翻开,每翻一份他的手指就重一分。
地税改革全国推行令——尾张和纪伊的试点刚结束,农民还在抗议,关东的稻子还没收完,现在就要推全国。
关东抗议处置令——对那些聚众抗议的农民“以煽动罪论处”,轻则罚款重则收监。
他前天在藤原老人送来的民间密报里读到,关东好几个村子因为缴不起新税,已经把明年的种子粮都卖光了。
各藩武器回收令——所有非编制内武器限期上缴,包括猎人的火铳和农家的防身刀。
他的密报里说,有些猎人被缴了火铳之后连过冬的猎物都打不到,只能靠挖野菜糊口。
他把最后一份诏书合上,提起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关东抗议处置令,走到炭火盆边蹲下来,右手握住诏书的边缘,左手拿起火钳拨开盆里的炭灰。
他的手很稳——这双手被烟斗烫过好几次,握剪刀剪过自己的长发,在地上刨过母亲的佛堂废墟,扒开炭灰时和当年从废墟底下刨出那件红梅衣裳时一样稳。
他把诏书的一角凑近炭火,火焰舔上纸边,朱笔写就的“煽动罪”和“收监”字样在火光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蹲在火盆边看着那份诏书烧完,直到最后一片纸灰落在炭灰上被热浪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看着那撮纸灰想,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改不了法令,挡不住改革,连调拨五千两赈灾款都要和一条景隆据理力争。
但他可以烧掉一份诏书。烧掉一份只有他能拿到、只有他能碰、只有他能在盖章之前说“我不签”的诏书。
至于这份诏书明天会不会重新起草一份送到御前——他当然知道它会。
一条景隆不会因为他烧了一份文书就改变政策,但那是明天的事。
至少今晚,这几个村子不会因为有人的火铳没上缴就被关进牢房。
一条景隆是第三天傍晚来的。那天的秋雨还在下,天色比平时暗得更早,御书房的纸门上映着被雨水淋湿的竹影,风从走廊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一条景隆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袖子被檐角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衣襟上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枫叶,步伐不像平时那样从容,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气。
金鱼姬正坐在矮桌前翻藤原老人送来的民间密报。
密报上写的都是各地推行新税后农民的真实处境——关东有个村子因为缴不起税银,全村人被拉去修驿道抵债,老人和孩子在工地上冻病了没人管。
他把密报折好放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一条景隆没有坐。
他站在矮桌前面,把一份重新拟好的关东抗议处置令放在桌上,说这是补送来的,他烧掉的那份有备份,烧一份他可以再送十份,但抗税的事必须处理。
如果不处置,其他藩的农民也会效仿,到时候不是罚款收监的问题,是派兵镇压的问题。
他之所以要把处置权收归中央统一发落,就是为了避免各藩自行派兵激化矛盾。
金鱼姬没有看那份文书。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一条景隆的眼睛说,关东的事不能算抗税,他们只是缴不起。
尾张试点的时候稻米市价每石一两二钱,新税法按米价折算税银,农民的米卖不到那个价钱,收成比去年少了两成,税银反而多了三成,这怎么缴。
不需要派兵,只需要把税率降到百分之二,或者给受灾的村子减免一季。
一条景隆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
他摘下翡翠扳指搁在桌上,扳指滚了半圈撞在茶杯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说陛下说的这些他已经知道了,百分之三的地税率不是他一个人定的,是参考了阿什顿提供的英国土地税法数据,结合日本各藩平均亩产算出来的。
幕府时代农民交完年贡和杂税之后留在手里的不到收成的五成,现在按新税法能到手七成以上。
关东那几个村子的问题跟税率太高没有关系,是当地米价被中间商压得太低,他会让人整顿米市,保证农民卖米的价格不低于市价。
他说着说着又拿起扳指重新套回手上,扳指推过指节时卡了一下,用力推到底,手指上留下一道红印。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完全可以不做——按幕府的老规矩继续收年贡,继续让各藩大名各管各的,继续在中立票面前陪笑脸拉关系。但我选了最难的路,是因为这条路能让这个国家不被洋人的铁船碾碎。你以为我喜欢每天跟那些老家伙磨嘴皮子?你以为我喜欢让德川家的小崽子带兵去围别人的宅子?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金鱼姬听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了一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御书房里。
“为了你的家族吧。”
一条景隆正往手指上转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被人戳中了什么之后瞬间凝固的安静。
窗外的雨声在这段沉默里格外清晰,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石臼里,一下又一下。
“一条家的产业现在遍布新政府每一个关节——长崎关税是你的,京都驿道是你的,新式军队的军需采购也攥在你的人手里。你的改革确实让这个国家变强了,但你的家族比国家变得更强。你告诉我——你推废藩置县,是真的想削平所有大名的权力,还是只想削平那些不姓一条的大名?”
一条景隆笑了,是一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自我解嘲的笑。
他把翡翠扳指从手指上慢慢转下来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看着金鱼姬的眼睛。
“我的家族不也是你的吗?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用的是常世一族的姓,但盖的是我拟的文书,签的是我替你草拟的御批。”
“你的皇位是我的家族替你打下来的,你吃我的用我的,连你身上这件礼服都是我的裁缝替你裁的。你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是在嘲讽,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第134章 为了谁?
金鱼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天皇礼服。
领口的日月纹样是自己亲手设计的,但布料是一条景隆的裁缝从京都老铺定来的。袖口的银线是德川昭信送的纪州蚕丝。脚上的木屐是阿什顿从横滨英国商馆带回来的桐木。
他坐在全日本最尊贵的位置上,穿着由三个男人拼凑出来的华服,戴着一顶不属于任何人的皇冠。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比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枫叶还轻。
“我的?我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他把袖子里那份藤原老人送来的密报抽出来,放在桌上,展开。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关东某个村子的名字,写着多少户人家缴不起税,写着多少人被拉去修驿道,写着几个在工地上冻死的老人和孩子的名字。
名字排得密密麻麻,墨迹是新的,藤原老人昨晚连夜誊抄好,今早让权兵卫送进宫的。
“这份密报上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我的子民。他们在你的改革里不属于你的家族,是我的。你想保护这个国家不被铁船碾碎,我是你的盟友。你想保护你的家族不被时代淘汰,我是你的棋子。盟友也好棋子也好,我都认了。但你能不能在这些名字面前——在这些被你的改革碾碎的人面前——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一条家?”
他把手指按在密报上那些名字上,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半分。
一条景隆看着那份密报。
他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被冻死的老人和孩子的名字,看着金鱼姬按在名字上的手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桌上的翡翠扳指重新拿起来套回手指上,扳指推过指节时又卡了一下,这次没有用力推到底,而是把它转了半圈让它松松地停在指节中间。
他说,关东那些被拉去修驿道的,明天放回去。冻死的给抚恤金。
新税法的税率——他顿了顿,扳指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点五,受灾的村子减免一季。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