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三秒钟

碎片嵌入门面的凹槽，螺旋纹路咬合的声音清晰得像指骨被一节一节掰断。

李恒的手腕在用力。

一毫米。两毫米。

碎片极其缓慢地顺时针旋转。

门面上所有的裂缝同时亮了——不是修复，是扩张。

银白色和灰黑色交替闪烁。封印和侵蚀在拔河。碎片每转动一分，两股力量就撕扯一次。

第一秒开始。

门从两侧裂开了一条缝。

不宽。大概一个拳头。

但足够了。

缝里喷出来的不是黑烟，也不是光，是温度。

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从门缝中涌出，把门口三米范围内的冻土瞬间蒸发成气态。李恒的白发尖端卷曲焦黄。

然后方源听到了呼吸声。

从门缝里。

不是一个。

是无数个。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呼吸声，每一道呼吸都带着跟源界那只白头怪物一样的“饥饿”频率。

门缝在变宽。

两个拳头。三个拳头。

有东西从缝里探出来。

一根手指。

灰白色。关节上长着三颗紧闭的眼球。

手指钩住了门框内侧，往外掰。

第二秒。

天幕方向的十二只巨手加速坠落。距离海王星地表还有不到八千公里。

公厕里，方源扔掉了吊着右臂的布条。骨头还是碎的。他没管。

“出去！”

五个人冲出公厕。

门缝已经扩张到了半米。三根手指变成五根。一只完整的苍白巨手从门后探出来，手掌朝上，每根指节上的眼球开始睁开。

方源的鼓已经没有院长灌注的金色阳雷了。

鼓底还有裂纹。

他把鼓扛起来。

“刘炼！”

不用喊第二遍。

刘炼拔剑。脸白得吓人，嘴唇全是裂口，但剑尖指向那只手的时候，手没抖。

月桂虚影在他背后浮现。暗绿色的藤蔓从脚底蔓延出去，缠上了巨手的手腕。

巨手的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捏碎了两根藤蔓。

刘炼闷哼了一声。嘴角渗出血。

“我撑不了太久——”

“不用太久。”方源把鼓锤砸在鼓面上。

没有雷。

但鼓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纯粹的物理震荡波。没有灵力加持，没有法则渗透。就是单纯的声波。

波纹扩散出去，打在巨手表面。

灰白色的皮肤上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巨手大拇指上的眼球率先睁开。灰色波纹射出来。

陈平安冲上去了。

他的拳头包裹着金色光芒——纯粹的肉身共鸣，跟魏无涯一个路数。

一拳砸在大拇指的关节上。

骨头碎了。不是陈平安的。是那根指头的。

但碎了又怎样。

五秒之后指骨重新长出来。

“打不死这玩意儿！”陈平安往后跳了一步。

“不用打死！”方源的嗓子都喊劈了。“堵住门缝！别让第二只手出来！”

鹿渺渺冲到门缝左侧。她的拳头比陈平安小两号，但每一拳砸在门框边缘都带着破空声响。灰白色的手指被她生生推回门缝内侧半米。

门后传来愤怒的嘶鸣。

更多手指从缝里往外伸。

两只手了。

第三秒。

李恒的碎片转到了四分之三圈。

他的手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三成本源消耗之后，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接近凡人。

但凡人也有力气拧钥匙。

最后四分之一圈。

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

门面上的所有裂纹同时爆发出银白色的光芒——不是从外面射进去，是从里面透出来。

缝里的两只手被光芒灼烧。灰白色的皮肤冒出黑烟，眼球噼啪作响。

但手没缩回去。

新的手指在拼命往外挤。

第三只手。

方源的鼓锤在这一刻断了。木质的锤柄从中间折成两截。

他扔掉断锤，握住了鼓面的边缘。

然后他趴在了门缝上。

用身体堵。

“方源！”刘炼的声音变了调。

灰白色的手指戳在方源的后背上。灰色波纹渗透进去。方源的灵力储备在接触的瞬间从一成变成零。

但灵力归零又怎样。

他还有骨头。还有肉。

整个人被挤压在门缝和巨手之间。

肋骨在嘎嘎作响。

方源咬住牙龈，铁锈味灌满嘴巴。

他扭头，看向李恒的方向。

院长的手还在转。

最后一点距离。

可能两毫米。

可能一毫米。

可能更短。

但门后面涌出来的力量越来越大。不是手了。是肩膀。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拼命撞门，试图在碎片到位之前把门彻底撞开。

“院——长——”方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恒的回答是一个字。

“转。”

不是对方源说的。

是对碎片说的。

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轻响。

碎片转完了最后一丝距离。

归墟之门的所有裂纹在同一瞬间闭合。

银白色的光暴涨到极限，然后寂灭。

门合上了。

缝里的三只手被门面切断。齐根切。断面平整得不像是活物的截口。

六根断手掉在冻土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灰白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天幕方向，十二只坠落的巨手在距离海王星四千公里处停住了。

它们悬在虚空中，所有的眼球朝同一个方向转动——归墟之门。

门锁上了。

它们进不来了。

但它们也没走。

方源从门缝的位置滑下来，后背全是灰白色的灰烬和自己的血。他趴在冻土上喘了三口气才翻过身。

李恒还站在门前。

手垂在身侧。碎片已经融入了门面，变成了螺旋纹路的一部分。

方源看着李恒。

他的白发比刚才又多了。

不是多了一点。

全白了。

从发根到发尖，没有一丝黑色。脸上的轮廓更深了，皮肤失去了光泽，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二十岁不止。

“院长……”

李恒慢慢转过身。

他看了看方源，又看了看刘炼、林萧、陈平安、鹿渺渺。

五个人没一个站着。

全趴在地上或者靠在公厕墙壁上。

李恒挠了挠自己的白头发。

“公厕没塌。不错。”

方源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全是血。

“院长，门锁上了。”

“嗯。”

“那外面那十二个呢？”

李恒抬头。

虚空中，十二只巨手悬浮不动。密密麻麻的眼球全盯着这边。

没走。

不攻击，也没走。

就那么看着。

李恒眯了眯眼。

“它们不进来了。但也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门虽然锁了，但钥匙融进去了。钥匙的力量撑不了永远。”

方源的笑脸僵在脸上。

“院长，你的意思是——”

李恒弯腰拍了拍方源的头。

“门大概能锁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我没找到办法加固，它会再开。那十二个东西等的就是这个。”

方源闭上了嘴。

联络器响了。

张贺的声音。

“院长！小黑把天幕上第七块灰黑区域吃完了。但是它、它停下来了。它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在叫。”

李恒的口袋空了。碎片没了，辣条也没了。

他低头。

仙山上方的虚空中，一道细微的暗金色亮光从极远处射来。

那是小黑的信号。

李恒把联络器凑到耳边。

从联络器的杂音里，他听到了小黑的声音。

不是嘶鸣。不是咆哮。

是两个字。

含混不清，但勉强能分辨。

“饿……了……”

然后联络器里传来第二个声音。

不是小黑的。

来自地球地核方向。

来自那颗被林萧剑意暂时钉住的茧。

茧里的东西，也说了两个字。

“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