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孽镜台

“除了你，可还有其他沙蛮成为阿修罗？”小羽问道。 沙木摇头道：“他们此时依旧有很多人没去转世，不过他们功德和禀赋不如我，没能成为‘修罗鬼’，只是普通阴兵与鬼将。 这会儿他们驻扎在地府边境，帮忙镇压野鬼凶鬼。 如果阎王征调，我会带着他们对付大敌。” 小羽叹道：“成为地府有编制的阴兵鬼将，也算有了个正经出身。” 沙木道：“之前我不懂什么‘出身’，现在倒是发现，成为‘鬼神’果然有不少好处。 力量更强不说，我讲话也有人听了，还有很多亡魂给我送礼呢！ 我将它们都散给了沙蛮阴兵。” 小羽瞥了眼边上的西门豹，很想说：你都懂得以权谋利、收受贿赂了，怎么还没点城府，直接在顶头上司面前大咧咧说什么“收礼”？ 不过，西门豹面无异色，不像是故作平静。 莫非地府鬼神收礼，属于众所皆知的常态？ “沙羽，我听说你如今成了中华上邦的太师？你有大出息啦，都成上邦太师了。 可你也真是愚蠢啊，大秦失去天命，都快亡国了，你还去咸阳当太师。 真想过‘太师’的瘾，不如早点返回沙丘。 好多年没回沙丘，不晓得沙丘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儿。”沙木有些惆怅也有些思念。 “你长见识了，都知道中华上邦，晓得大秦将亡的天数了。” 看他都发髻右拎，还穿着秦军禁卫制服，小羽对他这番话既感惊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曾经的沙蛮子说出这样的话，的确让人感觉很奇怪。 要知道在加入沙丘之前，沙木是妥妥的“野生沙蛮”，茹毛饮血，吃同族尸体，连话都说不利索，如同野兽。 可他都在地府当了十年鬼神，即便没人特意教导，平日里耳闻目染之下，也必定从生番熬成熟番，人开化了，变文明了。 “可你的见识还是不够，我的思想境界，你触及不到。且老老实实看着，看我如何从容不迫地威震神州。 至于沙丘，你也不用担心，西蜀正在开发北荒。 神州不是一天建立的，北荒也不可能几年之内变富饶。”小羽道。 沙木叹道：“你太贪了。现在你已经获得大量好处，偷了王母大蟠桃，拷问了很多仙法，不早早抽身而退，将来必有大祸。” “你听谁说的？”小羽问道。 “大家都这么说。”沙木道。 小羽傲然道：“鬼神鄙陋，未能远谋。你要明白，整个三界仅有一位大秦太师，那就是我，我乃三界唯一。 我是最特殊的存在！ 别人要么能力不足，要么脑子不够用，要么德不配位。 我天下第一厉害，故而能被大秦皇族求着去咸阳当太师。” 西门豹听不下去了。 你遇到个老乡，寒暄几句、吹嘘一番，看在你是大秦太师的份上，我还能忍得住。 可你牛逼都吹上了天，还不停贬低地府鬼神说你太贪、说大秦将亡，谈论天数者，都是咱这群“高级鬼神”啊！ 他们都鄙陋不能远谋？ “羽太师，秦广王在等你呢！”他提醒道。 小羽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沙木，道：“今天我有正事儿要办，改天等我得了空，开启大秦地坛，祭祀你和沙蛮阴兵，请你们享受神州上邦特有的‘国祭’。 让你们也开开洋荤。” 边上的阳礼道童，有点绷不住了。 ——你自己私下设宴，祭祀老乡，没人说你什么。可你国祭一群沙蛮，沙蛮于国无功，甚至是叛逆。 真以为你已经成为凌驾文武百官之上的“古太师”？ 古太师也不敢这么肆意妄为啊！ “好，等你呼唤我们时，我们一定到。” 沙木很爽快也很期待，认为自己等人享受大秦国祭，没任何问题。 小羽拍了拍他的手臂，跟着西门豹踏上台阶，进入阎罗第一殿。 刚进入大门，小羽立即察觉时空有一瞬间的激烈变化。 时间流速变得很快。外面的盘古世界过去一天，此处已经流逝一年时光。 与天界完全相反。 阎罗殿内自成空间，空间极为广阔。 进门前，可以见到阎罗殿建造在高台上。越过九十九级台阶，来到碧瓦白墙的大殿门口。大殿比咸阳章台宫还要小几圈。 可进入其中，小羽仿佛进入一个“广场世界”。 黑色石板平整光滑，一眼望不到尽头。 空间广阔却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亡魂数以万计。 他们排成七八十条长长的队列，涌向前方大放光明之所在。 “羽太师，请这边走！” 西门豹领着她绕开排队的人群，直接进入阎罗殿最里间。 阎罗第一殿的整体布局，有点像小羽前世的政务办事厅。 几十个办事窗口列成一长排，窗口后面坐着公务员（地府判官），前面则是排成长队的亡魂。 亡魂中有人哭嚎，有人叫骂，有人茫然，有人悲伤声音嘈杂，队伍却很整齐，现场很秩序，因为有鬼神看押。 每个地府判官生前都摆放一部生死簿，他们对照生死簿中的内容，裁决亡魂一生的功德与罪孽。 如果亡魂无异议，便进入下一个流程，前往下一个阎罗殿。 如果亡魂高声叫屈，身份还比较尊贵，则被鬼差带到里间，面见第一殿的阎王爷秦广王。 西门豹领着小羽进入“阎王殿”时，秦广王正在厉声呵斥一个不停喊冤的“贵人”。 见到小羽进来，那“贵人”还喊了起来，“羽仙子，羽太师，您可算来啦，救救老奴~~” 小羽定睛一瞧，感觉有点眼熟，但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把脑袋放在脖子上，让我仔细瞧一瞧。”她说道。 呃，对方是个无头鬼，从颈脖处一刀两断，这会儿断脖处还在冒血呢！ 不过，他没失去头颅，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接不上，这不是我的脑袋。”无头鬼叫道。 小羽奇道：“不是你的脑袋，你抱在怀里干什么？” “我没了脑袋，到处乱摸，不知摸到了谁的脑袋。人还在迷糊呢，忽然有一道充满仁慈与圣洁的仙光洒落在身上，人就来到了阎罗殿。”无头鬼道。 “是哪位鬼差办的事，竟如此不靠谱？不帮你找脑袋也就算了，还让你把别人的脑袋捡了去。” 小羽嘴上疑惑询问，眼睛看向龙案后面的秦广王。 秦广王给她的第一印象，有些像泰山地府的黄飞虎。 都有一种统御一切、凌驾众生的气质神韵。 在他们自己的神域内，权柄与力量的确真实不虚，最为强大。 不过，从强杀之法的推衍速度与进度看，阎王的神力差了黄飞虎两个档次。 秦广王被她询问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得心中暗恼。 在羽凤仙进门前，他已经有心给她个小小的教训。 因为羽凤仙在地府留有案底。 她数次殴打城隍，擅自废立都城隍（西蜀），早就被幽冥地府记恨上。 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普通鬼差又拿她没办法。 现在她主动来阎王殿，还写陈情表要当个“软柿子”，还不顺手捏一捏她？ 可她此时来到阎王殿，见到他本尊，竟大咧咧站在那盯着他看。 没问安，没下拜行大礼。 太狂妄了！ 难不成她在用陈情表糊弄鬼？ 甚至觉得如今的大秦，跟几十年前春秋鼎盛时一样，随便一位“天使”，就让鬼神惊慌？ 见气氛有些僵住，西门豹低声解释道：“非是鬼差去抓他们，他们刚被埋进万人坑，就被华山三圣母娘娘，用宝莲灯仙光强行超度。 一下子超度成千上万的死鬼。 死鬼本身都迷迷糊糊，没找到胳膊腿脚的，不知有多少。 三圣母却只管超度，不管后续。” 无头鬼叫道：“羽太师，我虽无头，却有名有姓呀！ 奴才林光宫大内总管赵鹤，我们见过好几次，奴才还为您斟过茶呢！” “赵鹤.”小羽还真有了点印象。 “唉，你已经死了，我如何帮你？顶多忙完太后之事，我帮你找回脑袋。” “太后在哪？太后，救救老奴，带老奴去您的福地，老奴继续服侍您。” 无头鬼“环顾”左右，叫声从腹腔心口处传出。 秦广王喝道：“此乃阎罗殿，死鬼不得喧哗！” 接着他又转向小羽，冷漠道：“羽凤仙，既然来到阎王殿，又见到本王，为何不拜？还在那自说自话，甚是无礼。” 小羽道：“见到本太师，大王不也高坐龙椅之上？ 别说离席迎接，您手头上的工作都没停下。 作为待客之地的内殿，更是没清空闲杂人等。 我还以为阎王殿的规矩，就是公正审案、不徇私情，不在乎虚礼呢。” “好个牙尖嘴利、狂妄傲慢的沙蛮子！”秦广王怒道。 小羽皱眉道：“大王，我是沙蛮子没错，可此时来见你的，是‘大秦太师’啊！” “大秦太师又如何？大秦太后还在枉死城嚎叫呢！ 人神有别，阴阳两隔，人间帝王将相，纵然富贵至极，依旧是名在黑籍的凡人。 名录黑籍，非天庭之神，非洞天之仙，万般功名终化土，死后要受阴间律法约束。 即便人皇也不可违逆。 你一个凡人国度的太师，还敢在地府炫耀威权？！”秦广王沉声道。 小羽冷笑道：“今天在幽冥地府，自然是阎王说什么算什么。” “怎么，你还打算找机会报复本王不成？”秦广王也冷笑连连，“咱阎王殿，可不是植根人间山川的神府。 你还能引导地震，来让本王的龙椅晃动几下不成？” 小羽淡淡一笑，“未必不能。” “好好好，本王等你，等你来作死！” 秦广王眼中闪烁凶光，威严的王者面相，都变得阴森可怖。 西门豹上前两步，挡在羽太师与秦广王之间，道：“秦广王陛下，羽太师，你们一个掌管阴司法度，一个调理人道阴阳。 何必为口角之争，以至于人神相冲、阴阳对立，扰乱了天地大序？ 不如早点审理赵太后之案，早点结案，各自安好。” 秦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木着脸道：“大秦赵太后何在？” 小羽道：“大王正在断案，且先了结此案，送走赵鹤总管吧。我不急，太后也不急。” 无头鬼急了，道：“奴才誓死追随太后，羽太师带奴才走吧！” 之前他还不太确定，羽太师能否帮自己。 刚才他亲眼所见，羽太师竟敢在阎王殿与阎王爷顶嘴，还平分秋色。 如此威风，搭救他一个小小死鬼，岂不是轻而易举？ “太后被缢杀，新皇不承认她摄政太后的身份，大秦先王也不接受她。 她大概要入地府福地，你还想去哪？ 且老老实实听候阎王陛下裁决吧！”小羽叹道。 无头鬼立即道：“太后去哪，奴才便去哪。即便在地府福地，奴才也永相随。” 小羽看向秦广王，问道：“太后身边的确需要一两个亲近之人，能否留下赵总管？” 秦广王漠然道：“第一殿只负责明察功德与孽业，如何安置亡魂，去第五殿找阎罗王。” “赵总管，你先受审吧！”小羽道。 无头鬼怀抱脑袋，面向秦广王，继续之前的喊冤，“阎王陛下，老奴冤枉啊！外面的判官说奴才一生为恶，罪孽滔天，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老奴自认不是圣贤，却从来没坏掉良心，请陛下明断！” 秦广王先瞥了小羽一眼，才低头翻开龙案上的《生死簿》。 看了一会儿，他道：“《生死簿》上记载了五千零八十四条关于你的恶迹。 背后诽谤别人，邀宠于主人之前。 相关恶行恶言，以罪论之，有足足一千五百条！ 被你污蔑栽赃之人，包括却不限于宫女、寺人、侍卫，总计三百七十二人。 他们死后都在地府告过你的状，也诅咒过你。 此乃大罪。 你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相关罪行又有两千多条。 你仗势欺人，帮亲族抢夺别人财物田产。 你自己还逼迫数位年轻貌美的宫女当你的小妾。 你不能人道，却用刑具折磨自家姬妾。 各种罪行，案情清晰，有很多人知晓，你还敢叫屈？” 无头鬼道：“阎王爷，奴才是被冤枉的。很多案情，确有其事，却内有隐情啊！ 比如让宫女当小妾。 很多都是她们自己找过来的，她们家里困难，有生病的娘，好赌博的爹，年幼的兄弟，想要攀龙附凤，从奴才这儿得到荣华富贵哩。 以奴才‘太后亲信’的身份，即便贪色，也不至于强迫别人呀！ 有太多自愿的，供奴才挑选，奴才都挑花了眼。 又比如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这事儿不好听，不像君子之所为。 可奴才拿钱办事儿，干的未必是坏事儿啊。” 秦广王淡淡道：“你可以狡辩。来到本王跟前之鬼，无一不在叫屈叫冤。 但孽镜台前，可观你们生前的一切言行思想，谁也别想撒谎。 来人，带他去照孽镜台！” 立即有两个丈高鬼差，分别抓住无头鬼一只手臂，提着他来到偏厅，放在一面巨大的椭圆铜镜前站定。 小羽心里对孽镜台有些好奇。 也不管阎王爷就在边上，她也走过去，直接站在边上观望。 “孽镜台神异非常，能观因果与业力，我们不是阎王，看不到的。”阳礼小声道。 铜镜光亮如新，比玻璃镜子还要清晰明亮。 可奇怪的是，一旦无头鬼站在镜子前，镜面立即变得雾蒙蒙，什么也看不见。 小羽不信邪，开启魔眼，两眼闪烁淡淡幽光。 朦胧镜面上，隐约可见光影快速闪烁。 西门豹、秦广王偏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双眼。 “真没想到啊，堂堂大秦太师，竟然是个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