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末世的文弱书生
第一九八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词懒调 · 更新时间未知
姚山咪小朋友一觉醒来,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腰中系着的绳编玲珑球,跟之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区别。 苗娘子把她叫过去,拿出一个石雕小蜻蜓,只有孩童手指大小,虽然不算是很精致,石材也一般,但看得出来雕刻的人非常用心,没有留任何容易划伤的校角。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娘编了个坠子,给你系上。」苗娘子说道,「就跟玲珑球系在一起,别弄丢了。」姚山咪摸着石雕小靖蜓,声音有些低落:「爹回不来了,是吗?」 世道刚乱的时候,大家都跟她说,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但这两三年她见的太多了,也成长很快。 虽然只有六岁,但早已经是记事的年纪,大人们说的有些话,她已经能明白什麽意思。 乱世里幸存下来的孩童,不能小看。 苗娘子轻轻摸着她的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这不,还特意给你送来一个小蜻蜓。」说着苗娘子再次叮嘱道:「你爹送你的小蜻斑,不要告诉别人!不管谁问,你都说是以前的东西!」苗娘子语气严肃慎重,姚山咪点头:「好,记住了。」 苗娘子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便露出疲态。 姚山咪不打扰她娘休息,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去。 在她离开之後,苗娘子却并没有立刻歇息,而是问旁边的仆妇:「阿松那边有回覆吗?」 「尚未。松班头说要再仔细考虑考虑,毕竟带着那一班子人。」 她们说的阿松是一个民间戏班的班头,乱世以前就认识。 在她们谈及松班头时,这个民间戏班子正忙着。 不是忙着排戏。如今物资紧缺,贵人们看不上他们这些「路岐人」,小富家庭又舍不得花钱,他们只能东奔西跑零碎赚一点,饿不死而已。所谓「路岐人」,就是没有固定演出地点,辗转各地卖艺求生,非专业的,民间草班子。此时,这个民间草班子正盯着一个寺庙。 今日,这个寺庙,有贵人来此烧香拜神,请大师们办一场法会,特别热闹,许多富户添油上香。他们等着法会结束,去那些香炉抢香灰! 贵人们上香,会烧许多香,摆在外面那些香炉都插满了,香灰肯定多,那可是开光过的! 他们买不起驱邪香,但是香灰也能起一些作用,用布兜装了带在身上,能驱邪! 如今这个草班子,幸存并留下来的人,只有五个,还多是老弱病残。 松班头三十来岁,但由於长久劳苦和饥饿,瞧着像个乾瘪小老头。 他旁边歪站着个腿脚不便的人,看上去年纪也不算太大,却又有种饱经风霜的感觉。 此时他们两人正商议着,怎麽从人群里抢到更多香灰。 今日过来抢香灰的人可不少! 这时,又有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少年跑过来。 「班头!钱叔!」 少年很兴奋,跟他们道:「我刚打听到,里面有个贵人的佛珠断了,掉了一地。」 瘸腿的钱叔赶忙问:「有人去捡吗?」 少年说:「没有,周围护卫拦着,不能去捡。」 钱叔激动说:「待会儿咱们冲进去,除了抢香灰,还可以捡几颗佛珠,那都是开过光的!」少年迟疑:「但是我还听人说,佛珠突然断了,不吉利。」 钱叔并不这麽认为:「或许也是贵人们之间相互针对的损招。」 松班头赞同地道:「佛珠无罪。可以这麽想,神佛就是不想庇护他们,所以才断掉,但是咱们捡回来就可以保护咱们!」少年不懂这些,犹豫一下,才说:「那我待会儿去抢一颗,那些佛珠掉在哪我都看见了,有几个落在角落的应该没人抢。」他们说话间,旁边走过来一名妇人,也是这个戏班子成员。 若是仔细看她的五官,年轻时应该也有几分姿容,但是现在脸上带着疤,又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她说道:「我刚才瞧,那边的贵人已经准备要离开了,石头,你千万小心别被踩到!」 名叫石头的少年也听到了人群那边的骚动,擡脚往那边跑,边跑边回道:「知道啦!」 戏班子的这三人也没留在原地,找机会去抢香灰。 这世道,他们这样的身份,除了求神拜佛,也没别的办法了。 名叫石头的少年身形灵活,原本在人群外围,却凭藉戏班子练出来的身法,如浪潮里的一条鱼,翻腾着,竟然挤到了前方。贵人们离开後,守卫撤离,周围的贫民们去争抢香灰。 石头用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兜了一袋香灰,眼尖手利地摸到角落里一颗佛珠。 还看到了另一颗佛珠,本想再捡一颗,但旁边有人争抢,将佛珠踢到更远的地方。 少年扑过去,将要抓住佛珠。 那颗佛珠翻滚着,被一只布靴踩在脚下。 布靴用料华丽,色彩明亮,还带着绣纹。 周围原本争抢的贫民们,哄一下散开。 不知什麽时候,这里又走入一位贵人,身旁还有护卫。若是跑慢一点或者得罪贵人,估计得挨刀子。别人跑了,但戏班子的人不敢跑,少年石头就在贵人脚前趴着。 松班头担心他说话不当,言语触怒贵人,赶忙冲过去朝贵人行礼讨饶,把少年往身後扒拉。戏班子另外两人也同样的,过来求饶。 杜八今日陪杜家的老夫人过来督办法会。 老夫人孙子众多,杜八在老人面前时嘴甜会哄人,很讨老夫人喜爱。 老夫人刚才有东西落下,杜八立刻过来寻找。 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他看着这群愚民,只觉得可笑。 刚才办法会的时候,老夫人放置的其中一串佛珠断了。 看着不吉利,但很快有人开导:「那串珠子染了孽业,倒不如直接散了,这才吉利!」 染了尘泥孽业,再留在身边不妥,散了让那些平民捡过去,还可以转移孽业。 所以现在社八看他们抢这些佛珠,觉得十分可笑。 这会儿周围除了自己的护卫,也没别的人了,杜八释放了些本性。 「你们也求神拜佛啊?」 「怎麽办呢?神佛好像也顾不上你们!」 他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像在看一只只蝼蚁。 踢狗还能换来几声叫嚷,也只有蝼蚁,即便随意踩死,它们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八一副很担忧的样子,说着恶意极大的话: 「你看,那些广为流传的话本里,神佛选的都是谁?要麽是极善之人,要麽是极恶之人。再看看你们,善又不够善,恶又不够恶,芸芸众生普普通通的沙尘罢「穷得连贡品都拿不出来,还妄想神佛保佑你?」 「可笑至极!」 「一辈子省吃俭用,学别人求神拜佛,你们也配?!」 「什麽历经千难万险,经受几世磨难,最终修成仙果,哈哈哈!」 「不过是蝼蚁死前的臆想罢了!!」 「贱命就是贱命,下辈子、下下辈子照样是贱命一条!」 「命局定数,就是得认!」 松班头经事多,这点言语还不至於打击他,但察觉石头像是想要说话的样子,松班头又把石头使劲按了按。他们身後,戏班的妇人见状,赶忙上前堆笑着说:「贵人莫气,别脏了贵人的脚。」 杜八本来听她声音还挺好听,可等对方擡头看到了一脸的疤痕,吓得连退数步,像是避开什麽脏东西。再看眼前这几个:一个老一个瘸一个丑,还有个猴总子。 看他们都脏了自己的眼! 要不是最近杜家主管得严,又是在寺庙前面,不适合动手。几个贱民而已,杀了就杀了。 这时,杜十一察觉到这边的情况,过来劝道:「老夫人刚才问起你呢,赶紧回吧。这几个人不值当耗费心神。」杜八的护卫已经找到了老夫人落下的东西。一听说老夫人找自己,杜八也不再留了,生怕被其他兄弟抢先。脚下踩着的佛珠,踢向松班主,然後快步离去。 在杜八离开後,杜十一没有立刻跟上,他让身边的随从,取了一点乾粮给这几人。也相当於是堵他们的嘴,别出去嚷嚷。远处有其他贫民望在这边,见状十分羡慕。 被贵人骂几句还能得乾粮,他们也愿意。 杜十一视线扫过戏班子的几人,转身离开,不过走几步他又回头望了眼,对身边的护卫低语几句。等杜十一回到杜家的车队时,杜八正把老夫人哄得开心。 刚礼佛的老妇人,雍容又慈祥的样子,在众多奴婢仆从的簇拥下,踏上马车。 老夫人看到马车前面挂着的笼子里面,鸟叫得尖锐。 老妇人慈悲道:「瞧着怪可怜,放生吧!放生积福。」 仆从们打开笼子将鸟放走。 不过是下边供上来的一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没了这只,还有下一只。 杜八笑着说:「听闻有一只会唱歌的,都已经调教好了,明日我就给您送来解闷!」 老夫人也没拒绝。 车队走远,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寺庙前方的场地上,逃过一劫的戏班众人松了一口气。 满脸刀疤的妇人,赶紧帮少年把手上的灰尘擦乾净,检查有没有细小的伤口。 「咱们立刻回去用香灰泡个水,平平安安,邪崇不侵!」 四人沉默地回到戏班所在的小院。 这里只有低矮的土墙,和茅草棚子。 有个老人留在家里看守。 见到他们沉默的样子,老人挑了挑眉:「怎麽了?不太顺利?」 松班头说:「没什麽,只是差点得罪贵人。」 老人道惊道:「怎麽还得罪贵人呢?」 松班头不愿多说,老人转而看向旁边:「钱瘸子,说说?」 瘸腿的人坐下来,只沉默地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继续雕刻。 贫民聚居区,各种歪门邪教渗入其中。 钱瘸子自己买不起神像,所以找了块木头自己雕刻一个。 老人没等到回应,反倒是少年石头忧心忡忡:「可能是我哪里做错了。」 老人说:「你要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麽,而是贵人看你不顺眼。身份低贱,贵人们摁你跟摁死蚂蚁一样。要不为什麽以前都想当大官呢?」钱瘸子还在刻神像。 连续雕刻了好多天,到现在已经快刻好了,只是神没有脸。 「神应该是什麽样的呢?」钱瘸子问。 老人奇怪道:「寺庙道观里看看就知道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钱瘸子说:「不记得了。」 老人噗嗤笑出声:「你这人真是老样子,看书倒是记得挺清楚,别的却记不得。」 钱瘸子也自嘲笑了笑,刻了会儿神像,便教少年石头写字背书。 空闲时,钱瘸子跟松班头聊起来。 「真怀念以前在姚员外家中看书的时候!」 他说的姚员外,就是姚十七。 当年姚十七郎为了照顾病重的恩师,去了恩师的老家,在那个县城里谋了个闲职,送恩师最後一程。也是在那里,姚十七跟松班头他们相识,平时多有照顾。 得知钱瘸子幼时读过书,还颇有读书的天赋,姚十七便将自己的私人书库开放。钱瘸子得空的时候就会去那里看书,练一练字。可能是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每一天都很充实,那时候的戏班子,有一种向上的希望感。钱瘸子幼时家中是良民,家中有一点积蓄,能送他去书院念书。 因为有些天赋,考试还考过优等。 只是後来被同窗嫉妒,把他推向马车,踩断了一条腿。 自那之後,钱瘸子的家就散了。後来为了谋生,他入了戏班子。 松班头想起往事,也很是些怅然。 「那时候,我每天只想着多赚钱,送石头去科举。」 他叫杜松,但是在杜阀,他不敢说自己的姓,贵人们会不高兴。 或许部分责人不在意,但只要有一个在意,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杜松是个很有谋算的人,早些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人,娶妻生子,攒钱送儿子去学堂。但是後来老家遭了洪灾,背井离乡出去谋生,因为有点本事,所以组了个戏班子,辗转於各处赚钱。但班头的身份会影响他儿子科举,所以杜松借着那场大灾,弄了假身份,跟妻儿的户籍隔开。後来组的戏班子成员都不知道,隔壁带儿子的寡妇,跟松班头本就是一家。 直到乱世,大家才知道真相。 不过这时候也无所谓了,没了科举,秩序也打乱了。活着才重要! 石头平时还是喊杜松喊班头。喊了这麽多年,习惯了。 因钱瘸子的前车之监,石头小时候念书之余,松班头还教他各种保命本事。 以前学的多,现在乱世也能用上。 松班头跟钱瘸子聊着,脑中却不断回想寺庙前面社八公子说的那些话。 贱命……蝼蚁…… 万般算计,依然翻不了身。 莫非真就是命? 很久以前,松班头拚命赚钱送儿子石头去念书,就是抱着期望的。 现在,没了科举这条路,生存都艰难。 经过三年乱世,石头已经十三岁了,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瘦小小。 旁边钱瘸子还叹着:「这种世道,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少年石头,不解问道:「现在乱世了,我还要学这些啊?」 钱瘸子恍惚透过对方,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石头还说着:「不如多学一点别的,我们只要活着就行。」 钱瘸子浅浅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以为很简单的事,其实是有先决条件的。」 旁边,松班头想事情也想得出神。 食物不足的时期,为了节省体力,减少消耗,没有活干就尽量留在家休息。 和往常一样,戏班的众人回屋休息。 松班头只说自己出去一趟,看哪里能接活儿。 其他人没在意,平时都是这个样子的。 但松班头这次却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避开周围视线,来到姚宅。 扣了个暗号。 里面的仆妇打开门。 松班头来到屋中,行了一礼:「苗娘子!」 病床上的苗娘子虚弱笑了笑:「阿松,做好决定了?」 松班头回道:「是。继续留下来,我们也活不了!」 此前苗娘子就问过他,是否想离开? 松班头一直在犹豫。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岌州,能活下来,不会冒险去到另一个地方。 直到现在,终於做好决定。 看到杜八公子今日的言行,他就知道,现在他们能逃过一劫,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不如趁现在逃离,再迟就逃不了了! 「不知苗娘子你选的地方是?」松班头问。 「歆州城。」苗娘子说。 松班头很是诧异。 他们底层能收到的消息很杂,真假不辨,也不知道歆州究竟是好是坏。 但既然苗娘子说那边是个好去处,就说明,去了那里,活的机会更多。 苗娘子选择歆州,松班头不算太奇怪。他诧异的是,苗娘子清清楚楚说的「歆州城」! 那可是歆州的核心地带! 同时这也意味着,苗娘子真能安排去处! 「好!就去歆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