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重生后,儿子成了我迷弟上善若水烹小鲜

贵女重生后,儿子成了我迷弟

第134章 人命

上善若水烹小鲜 · 更新时间未知

沈砚推门而入,一股药膏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苦涩中带着几缕清凉的薄荷意,是金创玉合膏特有的气息。

沈修远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只软枕,中衣半敞着,露出右肩上层层缠裹的白色绷带。

绷带缠得严实,看不见底下的伤口,只隐约可见最外层的纱布上洇着一小片淡淡的褐色,是药膏渗透后留下的痕迹。

军医正在收拾药箱,见沈砚进来,朝他欠了欠身,又低声嘱咐了沈修远两句:

“国公爷,您右肩的旧伤不可大意,这几日切忌用力,万不可再牵动伤处,药膏日敷两次,早晚各一,若有疼痛加剧之象,还请即刻差人来传……”

沈修远点了点头,军医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中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沈修远的右肩瞟了一眼,他想看清那伤口的模样,想知道那处旧创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可惜,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沈修远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案上的茶壶努了努嘴:

“帮我倒杯茶。”

沈砚收回视线,走到案前,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递了过去。

沈修远接过茶盏,单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沈砚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您的伤……”

“旧伤了。”

沈修远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过两天便好了,不必挂怀。”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顿了一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今日孙荣从背后偷袭你,我断了他一条腿。”

他抬眼看着沈砚,目光平静。

“但没要他的命,你会怪我吗?”

沈砚微微一愣。

“啊?”

他没有立刻领会父亲这话的意思。

说实话,方才比武场上那一幕,他到现在都不太想回忆。

沈修远那一刀贯穿孙荣膝盖时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刀入骨肉的声音,迸溅而出的鲜血,孙荣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刀废掉一个人的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对孙荣这种自小习武、以武立身的将门子弟而言,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十倍。

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

“他毕竟是孙将军的儿子,父亲看在孙家多年效力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已经是……宽宏了。”

沈修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这不是没被伤到么?”

沈修远微微挑眉。

“若是我没在当场呢?”

“若是我动作慢了半拍呢?那一刀,刀尖离你的后心不过三寸。”

沈砚没有说话。

“平日里看你不是挺威风的么?”沈修远嘴角微微一勾,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笑意。

“在城门口教训李家的小子,一柄飞刀使得虎虎生风,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心慈手软起来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旋即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饶了他的人不是您吗?怎么这时候倒说起我来了?”

沈修远放下茶盏,看着沈砚的眼睛:

“谁跟你说,我饶过他了?”

“他扛不过今晚。”

沈砚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沈修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就像是在说“今晚天气真热”或者“明日可能要下雨”一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

他要杀孙荣。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盛怒之下的失手,而是从比武场上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便已经盘算好了。

断他的腿,当众留他一命,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刀贯膝骨,伤及血脉筋络,以军中的医疗条件,止血或许能止住,可感染溃烂却是防不住的。

稍微做点手脚,不消一日,伤口便会恶化,不消一夜,高热昏迷,气血逆行,孙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外人看来,是伤重不治。

是定国公已经网开一面、留了他性命,奈何他自己命薄,扛不住那一刀。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沈修远将空了的茶盏递向沈砚。

沈砚没有伸手去接。

他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修远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手握数万雄兵、镇守边关十余年的人,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血?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沈修远看着他,语气中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被吓到了?”

沈砚回过神来,垂下目光,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

沈修远靠回软枕上,缓缓道:

“孙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行刺,刀刃向着你后心,这不是寻常的打架斗殴,这是蓄意杀人。”

“我今日在比武场上,当着数百将士的面,亲口说了留他一条命,众将士只会说我胸襟宽阔、赏罚分明。后面他伤重不治,丢了性命,那也是救治不及时的缘故,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沈砚。

“只能说他命不好。”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涩声道:“您……为什么要……”

“我为什么要他的命?”沈修远替他把话说完了。

“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静了片刻,而后说:

“那他从背后持刀刺向你的时候,考虑过你的命吗?”

沈砚低下头,他知道沈修远说得在理。

可道理归道理,感受归感受。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

他只是还没有办法像沈修远那样,将一条人命说得轻描淡写,说得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漫不经心。

沈修远看着儿子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砚儿,你要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今天放过了他,说不准哪一天,他就会在暗处给你致命一击。”

“你年纪还小,这些事……可以慢慢教你。”

沈砚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这不关年纪,关乎认知。

他与沈修远在这个问题上的认知,从根子上便是不一样的。

沈修远活在权力的最顶端,手中握着数万人的生杀予夺,他看到的世界,是一盘永远在博弈的棋局。

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用处和代价,该舍的时候舍,该杀的时候杀,绝不手软,也绝不犹豫。

而沈砚还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沈修远看着儿子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换了个姿势,让右肩靠得更舒服些。

“回头我跟你舅舅说一声,下回他们督查司审犯人的时候,让你跟着过去瞅瞅。”

沈砚抬起头,面露不解。

沈修远嘴角微弯,那笑意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你去见识见识你舅舅的手段,回来再想想,到底谁更狠。”

督查司的暗牢里,有多少人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又有多少人宁可死也不愿被送进那扇铁门。

这些事,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有所耳闻。

沈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我累了。”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您好好歇着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阿嚏!”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沈修远正拿手背揉了揉鼻子,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显然这个喷嚏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没料到。

沈砚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内,落在墙角处那只铜盆上。

盆中放着几块冰,正缓缓地融化着,丝丝凉气从盆沿溢出来。

夏日的午后燥热难当,屋中搁冰是常有的事。

“要不要把冰给挪走?”沈砚问。

沈修远摆了摆手:“不用,没事,方才就是鼻子痒了一下。”

他说着又揉了揉鼻尖,然后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云之湛今日去哪里了?”

沈砚答道:“在府里,我出城的时候没让他跟着。”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一蹙:“下次不可如此。”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怎么,难不成在肃州城里,我还能有危险?”

他微微偏了偏头,补了一句:“那我看,您这肃州都督也别当了。”

沈修远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赶紧走吧。”

沈砚也不多留,拱了拱手,推门而出。

沈砚走后,屋中便只剩沈修远一人。

他靠在榻上,右肩处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灼痛感已经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操之过急了。

沈砚的反应告诉他,这个孩子还没有准备好。

但是在这个世道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沈修远微微闭上了眼睛。

沈砚就算再聪慧、再早熟,毕竟还是个孩子。

有些东西,不是他做父亲的说几句狠话便能灌输进去的。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己的儿子呢?

沈修远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

一个是岳父谢太傅,那位名满天下的一代文宗,外表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谢太傅骨子里是何等的杀伐果断。

当年朝中几桩惊天大案,明面上是先皇乾纲独断,暗地里却都是谢太傅在幕后运筹帷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不过是他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颗子。

更别提沈规如今这副身子又是谁的手笔?

另一个是靖王萧衡,看上去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亲王,督查司的暗牢里,却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这两个人,一个是沈砚的外祖父,一个是沈砚的舅舅。

论狠辣、论手段、论城府,哪一个都不在他沈修远之下。

可偏偏,他们对沈砚却是万般疼爱、百般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教沈砚的,那便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坏人了。

沈修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鼻间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痒意。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鼻尖。

大约是屋中放冰受了些凉吧。

他没有在意,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