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三国
第3835章山林
马月猴年 · 更新时间未知
翻盘。 咸鱼也会想要有翻身的机会。 谁不想要绝境翻身,谷底反弹? 谁喜欢天天高唱一片大好,结果手中资产一缩再缩? 曹吉利现在笑得就像是刚摸到了吉利服。 天命啊! 这是多少人,多少代传承下来的吉利服啊! 只要穿上了,然后往草芥当中一趴,谁能对付他? 到时候,天下草芥就是他最好的掩护,除非是等他脱离了草芥,才有可能暴露出来…… 曹操的笑容里面,蕴含的情绪显然相当复杂,就连荀彧也一时之间无法分辨清楚在其中是不是有些疯狂,『文若知我。斐潜斐子渊,仗此火药之利,屡破我军……以之为横行天下之倚仗,哈哈,哈哈!却不知……』 曹操在舆图之前,负手而立,背影在跳动的火把光照之下,显得有些扭曲,『其却不知此等利器,稍有不慎,便是反噬其主!彼以火药逞威,吾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曹操不是第一次想要用火药炸死斐潜了。 中条山布置了一次,但是失败了。 曹操总结经验教训的时候,认为是郭嘉的死,导致营地混乱,布置出错。 如果郭嘉没死,斐潜进军的时候,郭嘉一定有办法将斐潜引入伏击圈内的…… 可惜啊! 若是…… 曹操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荀彧,说道:『若某以火药设伏,待斐子渊亲至……以汝之见,如此……算不算得这天命……依旧在汉?!』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曹操说出这个计划,荀彧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的荒谬! 火药? 天命?! 这其中蕴含的深刻意味,以及曹操最后赌注的狠辣决绝,让荀彧一时无言。 狗货他仿佛看到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整个战场为舞台,以无数生命为赌注的残酷爆炸…… 能成么? 『主公……此计……太过行险。』荀彧艰难地开口,『先不论火药布置,引爆时机之难,这斐骠骑用兵谨慎,岂会轻易涉足险地?』 曹操笑了,『会的……文若断言,孟津小平津定然有事……某亦断言,斐子渊定来河洛!』 曹操说得斩钉截铁,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直觉这个东西么,有时候很是奇怪。 有时候不准,有时候又很是准确。 先前曹操还觉得骠骑军肯定在冀州,但是现在曹操又觉得冀州之处恐怕是个幌子! 出尔反尔? 不,是曹操多疑。 且不说曹操也曾多次上一秒觉得自己砍得对,下一秒就宽慰自己说砍错了也就错了,就算是一般的人,也常见这种反复的情况,比如经过彩票店的时候,直觉感觉会中大奖,基本是不准的;但是出家门带上门之后,直觉感觉没带钥匙,一摸口袋,果然没带…… 荀彧也不好说曹操现在的这个直觉是属于『会中奖』,还是属于『没带钥匙』,但是荀彧判断出曹操已经是下了决心。 火药好不容易运来了,曹操却没有用在攻打雒阳城上。 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全力攻打雒阳城…… 『那么,』荀彧深吸一口气,『主公欲将火药,置于何处?』 曹操目光闪动了一下,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地点,『北邙山?嵩山太谷关?亦或是……这雒阳城下?』 曹操的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划过,似乎是向荀彧征询意见。 荀彧凝神注视着舆图,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地点的利弊。 北邙山。 孟津小平津若是失守,骠骑军想要南下攻打曹军,必然经过北邙山。 此乃必经之地! 但是北邙山说是山,地形并不险要,山谷也颇为开阔,不利于火药的隐蔽和威力最大化集中,且骠骑军若主力南下,也会多路齐进,不太可能在北邙山之处和曹军决战。 雒阳城下…… 雒阳城下,看似是最有可能的决战地点,但城池周边环境平坦,又有水路纵横,骠骑军骑兵机动性强,很难将其主力诱入特定的,布满火药的狭小区域。 一旦被提前察觉,或者爆炸未能达到预期效果,那么就等于是落在了空处,不仅不能发挥作用,反而会导致好不容易运来的火药白白浪费掉。 荀彧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嵩山山脉之中,那个曾经让曹军付出惨重代价的险峻关隘—— 太谷关,以及鬼哭隘口。 那里…… 荀彧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太谷关周边的地形。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崖,中间是狭窄仅容数骑并行的隘口,通道蜿蜒曲折,山势崎岖。虽然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绝壁,但大多数是陡坡,极难攀爬,一旦进入其中,就如同钻入了一个天然的葫芦肚,进退两难。 更重要的是,那里山石结构…… 似乎有些地段比较松动,若是火药爆破,说不得可以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主公,』荀彧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太谷关,鬼哭隘口的位置,将手一指,『彧以为,此处最佳。』 『哦?细细道来。』曹操目光一凝。 『太谷关有地势之险,山路难行,骠骑骑兵入其中,必然速缓。鬼哭隘口更是险中之险,通道狭窄,两侧山势陡峭。』荀彧分析道,『若骠骑大军欲拦截我军南下,太谷关乃必经之路。虽说斐骠骑用兵谨慎,然于关键要隘,亦必遣精锐力争之!此处乃必争之地也!』 荀彧继续说道,『此地山形,也利于设伏。可遣工匠兵卒,于隘口两侧山体内部,选择岩层薄弱,或是已有裂缝之处,开凿洞穴,深埋火药,覆以石土,令人难以察觉……』 『若是骠骑来袭,我军可示敌以弱,佯装兵力不敌,引诱骠骑中军主力进入隘口深处……届时,只需一处引爆……』 在那种地形下,巨大的爆炸不仅会直接造成恐怖的杀伤,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山体崩塌! 无数的岩石泥土倾泻而下,足以将整个隘口通道彻底埋葬,将其中的一切生灵,无论是人是马,是兵是将,尽数化为齑粉! 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毁灭,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抗拒。 若斐潜真的在其中…… 那么无论他个人武勇多么超群,麾下军队有多么精锐,在天地之威,或者说是在人造的天威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曹操听着荀彧的分析,微微点头。 荀彧提出的计划,无疑极具诱惑力,成功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但是…… 正因为太谷关位置如此关键,地形如此险要,骠骑军难道不会加倍小心吗? 斐潜及其麾下谋士,如庞统、贾诩之流,岂是易与之辈? 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被诱入这等绝地? 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斐潜亲率主力选择强攻太谷关。 可万一呢? 万一斐潜不选择走太谷关呢? 那么在太谷关埋设再多的火药,也变得毫无意义。 分散投资? 但是火药数量也不是无限的,想要达成威力巨大的『流星坠地』,东一点西一点的肯定是不成的。 这是一个赌博,赌的是骠骑军的主攻方向,赌的是斐潜的决策。 曹操的谨慎和多疑,让他无法立刻下定决心。 『文若之策,甚妙。』曹操最终缓缓开口,却没有立刻下达命令,『然……兵力调配,火药转运,皆需时日。且待探查孟津、小平津回报之后,再行定夺。』 曹操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北面渡口的真实情况,才能决定将这致命一击,放在哪个赌桌上。 『主公明鉴。』荀彧拱手说道。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丞相!伊阙关紧急军报!』 『呈上来!』曹操眉头一皱。 亲卫入内,将一份密封的军报呈上。 曹操迅速拆开,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他将军报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一看,心头也是一沉。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伊阙关外围巡哨的曹军斥候,在嵩山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在一些偏僻的山谷溪流边,发现了疑似临时营地遗留的痕迹,虽然清理得很干净,但还是找到了一些篝火残留的灰烬…… 曹范在军报中判断,有小股骠骑军部队,很可能已经利用山间隐秘小路,渗透到了伊阙关的山麓,其意图不明,但很可能对伊阙关,乃至雒阳南部造成威胁。 『骠骑部队?来自何处?!』 曹操皱眉,紧紧的盯着舆图。 荀彧也是看着舆图,片刻之后忽然脑海当中灵光一动,『主公!这伊阙之敌……莫不是从武关道而来?』 『武关道?!』曹操转头,回头看了荀彧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舆图,『为何如此说?』 荀彧说道:『骠骑麾下……有骑兵擅长驰骋,也听闻有兵卒擅长山林,履河川如平地……想太行之时那魏氏……此刻伊阙关之处,若不是武关兵卒斜出……又有何处兵马可至伊阙?』 『嗯……』一想到魏延,曹吉利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吉利了,不由得念叨了半句,『这曹子孝……唉……』 曹操想要骂曹仁两句,毕竟曹仁主要负责荆州防线,但是曹操最后忍住了。 一方面是曹仁不是超人,现在荆州也是一堆烂摊子,曹仁手上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到处布防,另外一方面如果是小股部队渗透,哪里又能防得住?太行山都挡不住,更何况是嵩山?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急。北面渡口的疑云尚未散去,南面嵩山之中又出现了敌军潜行的迹象。 怎么办? …… …… 深秋初冬的嵩山,层林尽染,原本也是一番绝佳风景,可是此刻穿行在山林狭道之中的人,却没有丝毫闲适的赏景之心,唯有一脸的惊慌,满怀的恐惧。 山风卷过林梢,带起一阵肃杀的呜咽。 一小队的曹军信使,策马在山道上疾驰,马蹄踏碎枯叶,扬起细碎的尘土。 为首的信使脸上带着急切,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忽然一支短矛,带着呼啸的尖锐声,从侧方的密林中电射而出! 『噗嗤!』 短矛精准地贯穿了最前面的一名曹军兵卒,将他从马背上带飞,钉在地上。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然后斜窜入了灌木之中。 『敌袭!』 中间的曹军信使大叫道,在面前胡乱的挥舞着战刀,似乎想要提前格挡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射出,或是投掷出的短矛。 山林之间,光影斑驳。 灌木树杈,摇曳不定。 信使瞪圆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小心!』 在后方的一名曹军尖叫起来。 中间信使慌忙转头,也试图躲避…… 然而已经晚了。 又是一根短矛呼啸而出,将他击落马下。 随着短矛投掷而出,树林中也跃出数十道身影。他们身形矫健,肤色黝黑,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举止夸张却在山林之中动作极快,如同山魈鬼魅一般。 为首一人尤为雄壮,手持一柄沉重的铁蒺藜骨朵,正是沙摩柯。 『杀!一个不留!』 沙摩柯咧嘴,露出黄牙。 战斗短暂而血腥。 曹军信使虽然多少是沾到些精锐的边,但在熟悉山林作战的武陵蛮面前,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即便是扑腾两下,也是徒劳,很快便被尽数斩杀。 沙摩柯一脚将伏倒在地的曹军信使尸体踢翻过来,然后在其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筒。他粗鲁地撕开,取出帛书,瞪着眼睛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倒不是信报上有什么重大信息,而是沙摩柯识字不多,这军报上的文字对他而言,好生困难。 虽然沙摩柯已经尽力在学习了,但是说汉语还容易一些,写和读就真不容易了。 『该死!写都是些什么?!』沙摩柯烦躁地骂道,『为什么不能短一点?!』 半文盲的沙摩柯,最喜欢看到的就是比较简单,简短的,这样他就容易理解,即便有个别字不太熟悉,也能连蒙带猜…… 『给我看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李园从后面走来。他接过帛书,快速浏览,眼神微微一凝。 『上面说什么?』沙摩柯迫不及待地问。 『是雒阳发给伊阙关守将的指令。』李园沉声道,『令其加强戒备,尤其要确保嵩山南麓几处临时粮秣存储点的安全……上面还标注了其中一处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 沙摩柯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粮草存储点?太好了!兄弟们,抄家伙,端了它!』 他挥舞着骨朵,就要招呼手下行动。 『慢着!』李园断喝一声,拦在沙摩柯面前,『沙族长,忘了诸葛从事的军令了吗?』 沙摩柯脚步一顿,『李都尉,我没忘!诸葛从事让我截杀信使,骚扰粮道!没错吧?现在曹军粮草存储点,不也是粮草?机会就在眼前,端了这存储点,功劳更大!岂能白白放过?』 李园神情严肃,皱眉说道:『诸葛从事军令明确!是小队截杀,大队搅乱!绝不可主动攻打曹军营寨或固定据点!更何况,我们截杀了不少曹军信使,曹军岂能不知晓我军渗透到了这里?这个存储点……我觉得可能有埋伏。』 『埋伏?』沙摩柯嗤笑着,指着帛书,『这上面说了,那地方守军不过百人,还是辅兵!一杀就散了!这能是什么埋伏?』 『这书所言,未必为实,或许是诱饵!即便为真,粮草存储据点也不可能仅有辅兵!而且动静太大,我等一旦被缠住,周围曹军闻讯合围,我们就算是想要脱身都难!』李园语气斩钉截铁,『诸葛从事要我们让曹军耳目失灵,后勤不畅,不是让我们逞一时之勇!』 没错,诸葛亮派遣了沙摩柯到了此处。 在这种山林区域,沙摩柯和他的武陵蛮兵,以及一部分的骠骑山地兵,可以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 沙摩柯等人在山林之中的威力是足够的,但是精细度就有些不足了,因此也被曹军所察觉,这也是在诸葛亮的意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诸葛亮不仅派遣了沙摩柯来,也同时派了李园前来。 李园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老人』了,野心并不大,甚至有些可以说是得过且过的状态,也因此避免卷入了韦氏纷乱之中,但是作为关中一族,李园也难免会遭受到一些影响。 再加上这一段时间来,关中以及河东的士族大量投身到骠骑之下,李园的职位就难免有些停滞不前,种种因素之下,便是使得李园重归战场,但是他和沙摩柯的心态完全不同。李园已经有了孩子,有了产业,所以李园更倾向于有限度的风险,而不是一股脑的押注。 这就注定了李园在沙摩柯身边的时候,会充当起一个控制阀的作用,制止沙摩柯有时候不经大脑的冲动行为…… 就像是现在。 李园就不同意沙摩柯去偷袭什么曹军粮草存储点。 李园觉得这嵩山山脉之中,曹军想要找到他们,难比登天,但是他们主动去某个点,曹军就等于是不用『找』了,而是他们主动显露了身形…… 即便粮草存储点是真的,曹军也是要运输的啊,他们可以盯着运粮队,在这么长的山道上随时找地方偷袭,何必去一个点上较劲? 但是沙摩柯显然觉得去存储点一锅端更省事,而且功劳更大。 沙摩柯胸口起伏,瞪着李园,显然极不情愿。 周围的武陵蛮兵和骠骑山地兵也分作两边,看着两人,气氛有些紧张。 李园看了看沙摩柯,皱眉思索了一下,『沙族长,诸葛从事知你勇猛,故委以重任,更让我前来相助,便是要确保此行以大局为重,不因小利而蹈险地。』 沙摩柯沉默片刻,狠狠啐了一口,闷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当没看见这消息?』 李园可以强令沙摩柯执行,但是这样以来无疑是会导致原本融洽的双方之间产生一些裂痕,但是如果按照沙摩柯的想法去偷袭,显然风险又是太大,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