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阿爸（40）

败局已定的木偶要在自己死前做最后的抵抗。 它几乎舍弃一切，要通过支配的能力，在三首恶鬼的身体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哪怕一丝。 这种支配的能力在鬼中稀少且强力，只要它成功在三首恶鬼的身体里打上一丝属于自己的钢印，未来便有可能在某个时间重新归来，控制甚至是完全夺舍三首恶鬼。 金不换对于鬼的能力知晓不多，但他也能看出来此时此刻木偶一定不是在干什么好事，随着它的能力施展，连接着它身躯的丝线开始分裂，从一开始的寥寥几根，很快便分裂成密密麻麻的无数。 这些丝线一根又一根地扎入三首恶鬼巨大的身体里，沿着它粗壮且血肉模糊的脖子一路往上，先是覆盖了轮椅女孩的头颅，后又覆盖了园丁的头颅，最后企图刺入三首恶鬼最上方匿于阴影中的第三颗头！ “长高……长高……” 中年人的头颅犹如着魔，从最开始它状态绝佳，到如今它即将溃散，嘴里似乎永远只有这两个字。 木偶身上浓郁的灵异污染不断被花园剪吞噬，它的情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但同时，那些自它身体中分裂出来的丝线也在一根又一根地不停往三首恶鬼最后一颗头里面扎！ 两方都已到了生死之际，都已彻底疯狂，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先一步击溃对方！ 木偶到底是邪秽级的鬼，即便到了此刻油尽灯枯时，也依旧不容小觑，眼看着那些丝线越来越多地刺入了三首恶鬼最上面的第三颗头颅中。 金不换的本能告诉他，这事不对，于是他当机立断，让韩昭雪阻止木偶。 更多的触须自笔记中撺掇出，快速扎向了那些刺入三首恶鬼身躯的丝线，两方碰撞，韩昭雪触须溃散的多，木偶丝线绷断的少。 但进化之后的韩昭雪的确具有了相当的攻击能力，那些本就不算多的丝线被韩昭雪拆掉半数有余，三首恶鬼占据上风，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刺入木偶身体中的花园剪猛地一拧，便听见木偶发出了哀嚎。 这道哀嚎声，相比于它之前才从水面钻出来时发出的那声惨叫要低浅很多，也绝望很多。 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最终，木偶身体中的绝大部分灵异污染被花园剪吸收，剩余刺入三首恶鬼身躯的丝线绷断，而与此同时，花园剪的握把上凭空缠绕出了许多新的丝线，将花园剪与三首恶鬼那条粗壮的右臂连接在了一起。 “长高……！！” 吸收了大量灵异污染的三首恶鬼，回了一口血，状态好了起来，它仰天长啸，最上面那颗头颅的双目中竟在黑暗里绽放猩红光芒，几乎照破阴影。 强大的灵异污染涣散，金不换察觉不对，脸色骤变。 三首恶鬼并没有在做掉木偶之后停下，而是将目标对准了先前帮助它的韩昭雪身上！ 只见它一把揪住了那些半透明的阴影触须，猛地一拉，竟想将金不换手中的笔记拉扯过去，还好后者及时收手，将笔记合上，否则韩昭雪很可能会被直接从笔记中扯出去。 “这家伙……是因为之前受伤太重，和另外两只鬼拼得太狠，完全失去了理智吗……” “貌似有点坏事了。” 金不换眸子沉凝，与鬼打交道，一向都是这样危险，他无法算计一切，人类太过脆弱，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夺去他们的生命。 见三首恶鬼站起身子，大步向着自己走来，金不换第一时间抛出了那个破旧的八音盒。 啪嗒—— 八音盒被扔到了三首恶鬼的面前，那里依旧流转着优美安宁的旋律。 上来前，这旋律可以很大程度上吸引三首恶鬼的注意力，也是金不换之前预设中逃跑的最大助力。 但这一次……他似乎有点失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属于轮椅女孩的那颗头颅此刻已经被腐蚀得过于严重，尚未恢复，它对八音盒的旋律无所感知。 但也许哪怕有所感知，它或也无法阻止三首恶鬼的行动了。 对方一脚踏出，直接将地上的八音盒踩个粉碎，那双红光袅袅的眼眸里，只有理智跨越边缘地带后留下的疯狂。 “长高！长高！！” 三首恶鬼长啸一声，忽地一步跨出，巨大的身体在黑暗中穿行，化为不可见的影子，不到一秒，便出现在了二十来米开外的金不换眼前！ “这速度……变得好强！” 金不换的瞳孔一缩，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提前一步预判了对方的行动，朝着一旁翻滚过去。 三首恶鬼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手中的巨大花园剪已经劈下。 厚实的水泥地面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一条足足近三米长的大裂缝。 它一击不成，又立刻对着狼狈翻滚的金不换高举起了花园剪，后者被浓郁的死亡笼罩，生死之间，他的反应能力被调动到了极致，做出超乎常人能够反应的极限抉择。 他再度掀开了那本粉色笔记，想要阻止对方的一击之威，然后逃去楼下。 然而有了先前与韩昭虹的碰撞，以及帮助三首恶鬼对付木偶的过程，金不换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已经没有能力再激发灵异道具了。 笔记掀开的一瞬间，没有一条触须生出，反倒是金不换眼前忽然天旋地转，猛地一黑，他呕出来一口黑血，无力跪倒在地。 “……” 五感几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好在他身体素质极强，只是片刻便回了神，虽然眼前昏聩，仍然看不清东西，但是耳鸣消退的那一刻，让他听到了一个熟悉且稚嫩的声音。 “阿爸……” 那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来自于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背后。 金不换下意识回头，便见背着脏脏书包的潘玥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半个身子藏在门后，目露恐惧，怯生生地望着这头。 “走啊……快走。” 金不换大概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虚弱地对着潘玥儿挥了挥手，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潘玥儿那双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三首恶鬼，眸子里反复交错着许多东西。 恐惧，想念，心疼…… 金不换再一次回头的时候，看见三首恶鬼手中举着的巨大花园剪就停在他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长高……长高……” 它的嘴里依然念叨着那两个字，只是这一次，语气不再激烈，多了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小区受到迷雾的影响，金不换在天台上感受到发丝一般的小雨飘打在脸上，微微冷，微微凉。 潘玥儿的身体在颤抖，她很害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第一次见到形状如此恐怖狰狞的恶鬼，第一次面对恶鬼身上散发着的、这般强烈的灵异污染与恶臭气息。 可她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从门背后走了出来，朝着金不换这边走。 离得近了，金不换能看见潘玥儿的腿在哆嗦。 “阿爸……”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知是什么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潘玥儿忽然瘪着嘴，眼角有泪落下。 站在金不换旁边，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只身高已直逼三米的巨型恶鬼，第三次喊了声「阿爸」。 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过，三首恶鬼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那柄悬在金不换头顶的花园剪缓缓落在了一旁。 它的左手依然揣在胸口处，姿势诡异。 恶鬼低头凝视着这只还没有它一半高的小女孩，嘴里不知不觉也跟着念叨起来: “阿爸……阿爸……” “阿爸……阿爸……” 一旁的金不换这时忽然想起，最开始他进入小区的时候，那个重伤的中年男人就一直在念叨着这两个字。 那个时候他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阿爸」这两个字……似乎是潘玥儿与这只三首恶鬼之间的某种约定。 细雨中，三首恶鬼一直念着这两个字，念了很久很久。 它身上的疯狂渐渐消退，眼睛里的红光也隐于阴影，它退去一步，慢慢跪在地上，低头与潘玥儿对视着。 “玥儿……阿爸……终于……长高了……” 它艰难地从嘴里拼凑着字眼。 “阿爸……终于……可以……保护玥儿……离开这里了……” 他伸出了藏在怀里的左手，慢慢地伸向了潘玥儿。 那只左手很干瘪，很苍白，与它健硕的右臂相比，甚至用枯瘦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但这只手也更像是一只人的手。 恶鬼用这只冰冷枯瘦的手轻轻擦着潘玥儿脸上的泪水。 “玥儿……不哭……阿爸……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它说着，左手向潘玥儿伸出了小拇指。 “阿爸……跟玥儿拉过勾……不管阿爸变成……什么样……只要玥儿……叫一声阿爸……阿爸就会认出玥儿……” “阿爸……没有……忘……阿爸……没有……骗玥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