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
第102章《新学期的光》(三)
杏琳 · 更新时间未知
那是一张特别的报名表。在“为什么想加入文学社”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 “因为文学是光。武老师,您也是光。我想靠近光,也想成为光。” 署名:林小雨。 那个今天早上还怯生生不敢说话的新同学。 武修文握着那张报名表,纸张很薄,却重得像承载了一个世界的希望。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很快,他看见林小雨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正忐忑地朝这边张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武修文对她点点头,微笑。 林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回了一个羞涩却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武修文忽然明白了黄诗娴早上说的话。 他要留住光。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些把他当成光的孩子。 招新活动持续到下午四点。武修文帮陈海洋整理了所有报名表,又去其他社团看了看。合唱团在排练新学期的第一首歌,美术小组在画校园写生,科技小组在摆弄新到的模型…… 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生机勃勃的氛围中。 这就是新学期。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将要面对什么,生活总在继续,希望总在萌发。 活动结束时,武修文和黄诗娴一起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吗?”黄诗娴问。 “有点。”武修文实话实说,“但累得开心。” “那就好。” 两人走到教师宿舍楼下,武修文正要上楼,黄诗娴忽然叫住他。 “修文,等等。” 他转身。 黄诗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李校长让我给你的。教育局的正式通知。” 武修文的心沉了一下。 他接过信封,很薄,但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问。 “下午。李校长本来想亲自给你,但教育局来了人,他在接待。”黄诗娴的声音很低,“修文,不管里面写什么,我们都……” 武修文已经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快速扫过内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怎么了?”黄诗娴紧张地问。 武修文把通知递给她,手有些抖。 黄诗娴接过来看。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通知上写着: “经初步调查,武修文同志涉嫌以财物收买家长、影响教师聘任,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现决定,自即日起暂停其一切教学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海田镇,随时配合问询。”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查实,将取消其转正资格,并上报教育系统列入失信名单。” “失信名单……”黄诗娴喃喃重复,猛地抬起头,“他们怎么能……这不还没有查实吗!” 武修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冰冷的字句,看着那个刺眼的红章。 不得离开海田镇。 取消转正资格。 失信名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要断了。 “修文……”黄诗娴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去找李校长,现在就去!这太不合理了,他们不能这样……” 武修文摇摇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通知最下方的签发单位。 那里除了教育局监察室,还有另一个熟悉的落款: 松岗镇中心小学。 叶水洪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们联合了。”武修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永年动用了他在教育局的关系,为叶水洪提供了‘证据’。现在,他们要把我彻底按死。” 黄诗娴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怎么办?我们……我们……” “别哭。”武修文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诗娴,别哭。” 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的皮肤,让她打了个寒战。 “还记得早上我说的话吗?”武修文看着她,眼神很深,“我说,我不怕了。” “可是……” “没有可是。”武修文打断她,“他们想让我倒下,想让我认输。但我偏不。” 他把通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塞进口袋里。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李浩老师刚才给我发信息了。”他说,“他约我今晚见面,在老码头。” 黄诗娴一愣:“今晚?可是通知说你不能离开海田镇……” “老码头在海田镇范围内。”武修文说,“而且,我必须去。李浩说,他找到了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明说。但他说……”武修文顿了顿,“他说,是能翻转局面的东西。”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乱了黄诗娴的头发。她看着武修文,看着他在夕阳下坚毅的侧脸,心里的恐慌忽然平复了一些。 这个男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有着海礁般的顽强。 “我陪你去。”她说。 武修文摇头:“不行。通知是针对我的,你不要卷得太深。而且……” 他看了一眼教师宿舍楼:“郑松珍和林小丽需要你。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你在。” 这话说得不祥,黄诗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修文,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武修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诗娴,听我说。今晚我去见李浩,无论得到什么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沉重,黄诗娴根本无法拒绝。 她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拼命忍住了。 “那你也要答应我。”她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褪成深紫。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坠落人间的星星。 武修文送黄诗娴回宿舍,在门口告别。 “我八点出发。”他说,“李浩约的八点半。” 黄诗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六点。还有两个小时。 “我给你煮碗面吧。”她说,“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武修文本想拒绝,但看见她眼里的恳求,还是点了点头。 面很快煮好,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卧了个荷包蛋。武修文坐在桌边吃,黄诗娴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吃面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 面吃完了,武修文站起来收拾碗筷。黄诗娴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得很紧很紧。 “修文,”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回来。” 武修文放下碗,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我会的。”他在她耳边说,“为了你,为了学生,为了所有相信我的人——我一定会回来。” 拥抱了很久,黄诗娴才松开手。她擦擦眼睛,努力露出笑容:“那你准备一下吧。我……我去找郑松珍她们说点事。” 她转身要走,武修文叫住她。 “诗娴。” 她回头。 武修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学生写的纸条,递给她:“这个,你帮我保管。” 黄诗娴接过来,握在手心。纸条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等我回来,再还给我。”武修文说。 黄诗娴用力点头:“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武修文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他住了大半年的宿舍,简单得近乎简陋,却承载了他最艰难也最温暖的时光。 墙上贴着学生的画,桌上摆着黄诗娴送的小盆栽,书架上塞满了教案和文学书籍。窗台上,还有几个贝壳,是去年秋天他和学生们去海边捡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珍贵。 他不能失去这一切。 绝不能。 七点五十分,武修文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手机忽然响了。是李浩。 “修文,你出发了吗?”李浩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正要走。怎么了?” “情况有变。”李浩压低声音,“叶水洪可能察觉了。我刚才看见罗天冷在码头附近转悠,你过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跟踪。” 武修文的心一沉:“那我们还见面吗?” “见!必须见!”李浩说,“但我得换个地方。这样,你到老码头后,别下车,如果看见我的摩托车灯闪三下,你就往东开,去废弃的造船厂。我们在那儿见。” “造船厂?那里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就是因为荒废,才安全。”李浩顿了顿,“修文,我找到的东西……很重要。可能关系到你当年落聘的真相。”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停:“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再说。记住,小心!” 电话挂断了。 武修文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走廊的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楼下传来郑松珍和林小丽的笑声,还有电视机的声响。那是平常而安宁的夜晚,属于海田小学的夜晚。 武修文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