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杏琳

海风吻过讲台

第105章:海边畅想(下)

杏琳 · 更新时间未知

那时候他想,能留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留下来了,就会想要更多。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想要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想要一个人。一个在你熬夜备课时会悄悄给你泡一杯绿茶的人,一个在你被人质疑时会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会在凌晨六点半提着排骨堵在食堂门口的人。 想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海风灌进肺里,带着淡淡的咸味。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三条路,名师,管理,教研,根本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他可以先当好一名老师,把三尺讲台站稳站牢。然后在站稳讲台的同时,把那些零散的教学笔记整理出来,把那些宝贵的课堂实践变成文字。不做专职的教研员,也一样可以做教研。不进管理层,也一样可以影响更多的人。 就像张桂芳曾经问他的那句话。你这个老师,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不一样,就在于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他知道穷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他知道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的不只是三十四个学生,更是三十四个家庭的希望。这些海边长大的孩子,有的和他一样,从最底层的地方艰难生长。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高分,更是开阔的眼界。是有人告诉他们,海的那边还有更广阔的海,山的那边还有更高的山。是他们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走出这片海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才是他武修文当老师的真正意义。 不是教他们怎么做题。是教他们怎么看世界。 他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细沙。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海面上那层金灿灿的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大海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灯塔熄灭了。白天不需要灯塔指引方向。可它依然矗立在那里,高高的白色塔身被朝阳照得闪闪发光。 他想,他就是这座灯塔的守望者。 孩子们望着大海,他望着孩子们。 他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被涌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轻轻抹平。 走到木麻黄林边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黄诗娴发来的消息。 “我起来了。买了豆浆和包子,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包子是肉馅的,豆浆放了糖。” 他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低头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我看了日出。海上的。” 几秒钟后,她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好看吗?” 他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击。 “好看。下次带你一起看。”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可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宿舍楼下。白色 T 恤,浅蓝色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左手拎着豆浆和包子,右手正用力朝他挥着。金色的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大海还在低声吟唱。浪涛一遍又一遍拍打着沙滩。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礁石上想到的那句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从礁石上一直转到校门口。他想,这句话足够当他一辈子的座右铭了。 “如果大海给了你潮湿的童年,那你就该把灯塔点在心里,用一生的光照亮那些同样潮湿的孩子。” 他走到黄诗娴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豆浆。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烫得他手心微微发疼。 可他没有松手。 “走吧。” 他说。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校门外,那辆开了十年的棕黄色班车已经停在路口。引擎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 武修文背着包,和黄诗娴一前一后上了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桂芳发来的消息。 “小武,面试的时候如果紧张,就想想你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别想标准答案,想你自己的答案。”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收到。”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班车缓缓开动了,窗外的芒果树一棵一棵向后退去。操场,教学楼,升旗台,一点一点变小,渐渐模糊。 他看见林小丽站在操场边上,正用力朝他挥手。郑松珍站在二楼走廊上,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旗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旗开得胜。 再远一点,赵皓星站在六二班教室门口,背着手,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林方琼。她站在花坛后面,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可武修文清楚地看见,她朝班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别过了脸。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轻轻闭上眼睛。 车里很热闹。有人在大声说话,有小孩在哭闹,还有司机放的电台广播,乱糟糟的混成一片。可他的心跳却异常平稳。 脑子里开始过那些面试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新课标的核心素养是什么?怎么在数学课上落实立德树人?小学数学教学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怎么处理学生之间的个体差异? 每一个问题,他都有了答案。不是背的张桂芳的笔记,是他自己的答案。来海田这一年的每一节课,每一个学生,每一次挫败,每一次爬起来,都是他最坚实的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见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确实有点紧张。嘴角抿得很紧,眉头也微微皱着。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班车拐了个弯,海田小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前面是通往县城的国道,路两边是连片的盐田,晨光洒在白茫茫的盐田上,像铺了一地的雪。 黄诗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还温着的包子递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有点凉了,可肉馅还是很香。五香味的,带着一点点肥肉丁,是他喜欢的味道。 “还有多久到?” 他轻声问。 “一个小时。” 黄诗娴说,“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他 “嗯” 了一声,把头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可他没有睡着。他在想,等面试结束,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请黄诗娴吃顿饭。不是食堂的大锅饭,不是陈姨做的家常菜,是他自己掏钱请的。去县城最好的馆子,点上几个她爱吃的菜,认认真真跟她说一声谢谢。 不为别的。就为她早上六点半的排骨。就为她那句 “我陪你去”。就为她在他最难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她认。 班车突突突地往前开着。海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熟悉的咸味,带着芒果花的甜香,带着他在这片海边度过的一整个春夏秋冬。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 县城快要到了。 面试,来吧。 他武修文这辈子,从来都不怕考试。他怕的,从来都是没有考试的资格。 现在,资格已经握在手里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 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县教育局的大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那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黄诗娴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关切。“准备好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班车停了。 车门缓缓打开。 他下了车,站在教育局门口,抬头望着眼前这栋大楼。 身后,黄诗娴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递给他。 他接过文件袋。转正的所有材料都在里面。身份证,教师资格证复印件,教学反思,家长会记录,学生成绩单,获奖证书,还有张桂芳的面试笔记和林方琼的习题集。袋子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在外面等你。” 黄诗娴说。 “好。” 他转身,朝那扇玻璃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就站在晨光里。白色 T 恤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马尾辫随着风轻轻晃动。她朝他笑了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加油。 他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大楼。 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 黄诗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渐渐合上的玻璃门,不自觉地把手里的空豆浆杯捏得变了形。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掉了一片芒果树的叶子。深绿色的,巴掌大小,边缘有点泛黄。 她弯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要过啊。” 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晨光里。没人听见。 可她相信,他听得到。 一直都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