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
第123章:校园欢歌(下)
杏琳 · 更新时间未知
饭吃到一个小时的时候,郑松珍忽然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酒杯。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她。郑松珍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今天呢,是元旦,我们海田小学的传统是——新老师要出节目。”她的目光在武修文身上转了一圈,“武老师,你是今年唯一的新老师,跑不掉的。” 武修文嘴里的蟹肉差点呛出来。 “我不会……” “别谦虚。”林小丽接过话头,“松珍姐都跟我们说了,你会写诗。” 武修文猛地看向郑松珍。郑松珍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手机上那个还没关掉的文档界面。 完了。 “诗!来一首诗!”有人起哄。 “朗诵!朗诵!” 武修文被推到墙角的“舞台”上——其实就是大排档收银台前面那一小块空地。他站在那儿,被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手心全是汗。他看了黄诗娴一眼,她正托着腮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那个笑意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真的不会即兴创作……” “那就念你写好的!”郑松珍举着手机晃了晃,“这首,《海风》!” 武修文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见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听见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他闻见大排档里混杂着的啤酒、海鲜和爆炒的香气,闻见从海上吹进来的那股熟悉的腥咸。 他睁开眼睛,看见黄诗娴还在看着他。 “好吧。”他说。 大排档里安静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我来自一座没有海的城市, 那里的风是干的, 吹在脸上像刀。” 他停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来到这片海边, 海风是湿的, 吹在脸上像吻。” 郑松珍发出一声低低的“哇”。黄诗娴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的虾壳掉在了桌上。 “有个女孩告诉我, 海风会唱歌。 我说我不信, 她就把我的耳朵贴在海面上。” 武修文继续念,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黄诗娴,声音像被海风送过来的一样,轻轻地落在她面前。 “我听见了。 不是歌声, 是心跳。”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大排档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郑松珍带头拍桌子,林小丽尖叫着鼓掌,连李盛新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但武修文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看见黄诗娴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聚餐结束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KTV续摊。 武修文本来不想去的,被梁文昌和赵皓星一左一右架着塞进了出租车。到了KTV,大家抢麦克风的抢麦克风,点歌的点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李盛新唱了一首《向天再借五百年》,跑调跑得比今天六一班的孩子还离谱,但谁也不敢说,都憋着笑鼓掌。 林方琼点了一首《后来》,唱得倒是意外的动听。武修文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看着这群平时在讲台上严肃正经的老师在KTV里原形毕露。 郑松珍和林小丽霸占着点歌台,两个人为了下一首谁先唱差点打起来。赵皓星在唱《海阔天空》,粤语咬字虽然不标准,但唱得投入,闭着眼睛嘶吼的样子像在开演唱会。 黄诗娴坐到他身边。 “不去唱歌?”武修文问她。 “等下一首。”她靠过来一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刚才那首诗……” “怎么?” “写得挺好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音乐盖住了一大半,武修文要侧过头才能听清,“就是有点肉麻。” 武修文笑了一下。“郑松珍逼我的。” “她没逼你写。”黄诗娴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那个诗里的女孩,是谁啊?” KTV的灯光转成了蓝色,整个房间像沉进了海底。黄诗娴的脸在蓝色的光里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武修文张开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麦克风忽然被塞进了他手里。 “武老师!该你了!”郑松珍站在点歌台前,一脸阴谋得逞的笑容,“我帮你点好了,《小幸运》。” “我不会……” “别装了!黄诗娴说你唱这首特别好听!” 武修文看向黄诗娴。黄诗娴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音乐已经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攥着麦克风的手有点抖。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他唱得很轻,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KTV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郑松珍都不闹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在看着她。 黄诗娴放下了捂脸的手。 她看着他,蓝光打在她的眼睛里,像海面上的月光。 武修文忽然明白了。不是今天才明白的,是很多天以前就明白了,从她第一次给他带早餐的那个早上就明白了,从她在电影院里轻轻回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他继续唱: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尘不染的真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郑松珍和林小丽同时发出了尖叫。李盛新放下啤酒瓶,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黄诗娴站起来,拿起桌上另一支麦克风。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是《遇见》。 她站在KTV的另一头,隔着整个房间的蓝色灯光,隔着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听着隔着所有人起哄的口哨声和掌声。 她看着他,开始唱: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武修文握着麦克风,没有跟着唱。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就唱一句,歌声穿过嘈杂的音乐和纷乱的灯光,准确地落在他心上。 等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歌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然后是间奏,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段。 但她没有唱。 她把麦克风放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音乐声盖住了,除了武修文,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武修文的眼睛忽然红了。 郑松珍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的薯片掉在了地上。林小丽的嘴张成了O型。李盛新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音乐还在响,但没有人唱歌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武修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海浪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黄诗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黄诗娴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他打字:“没有。”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她要发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我也是认真的。” 武修文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翻出白天黄诗娴塞给他的那包薯片,拆开吃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 然后又收到一条消息: “早点睡,明天早上有芒果班戟。” 武修文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新年的第一轮满月挂在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黄诗娴,是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的: “@所有人,今晚KTV最后一幕,谁录了视频?私聊我。” 下面跟着林小丽秒回的一长串鼓掌的表情。 武修文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笑了很久。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新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整片夜空都亮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关于那碗要回家喝的汤,关于那个要见家长的周末,关于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都会在新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地来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海风听见了。 海风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