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
第138章:校园活力(下)
杏琳 · 更新时间未知
武修文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干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黄诗娴。 “能让你什么?” “没什么。” “诗娴。” “你别问了。” “能让你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他。那个表情跟她把信封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一种“你敢再问一句试试”的表情。但这次她的眼眶有点红。 “能让我把自己的嫁妆都给你。”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轻而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 武修文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碧浪洗衣液的味道,五块钱一袋的那种,淡淡的,像海风稀释过的花香。 “我会还的。” “我知道。” “不是钱。”他说,“是别的。我欠你的那些,我都会还。” 黄诗娴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到他的胸口。她没说话,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像海浪在退潮的时候带走细沙的那种声音。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说的。不许赖账。” “不赖。” 周五的读书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阅览室里坐了二十几个老师,连梁文昌都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培训。郑松珍站在前面主持,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今天我们读书会的主题是‘海洋文学赏析’。第一个环节,由特邀嘉宾武修文老师为大家朗诵一首与海有关的原创诗歌。”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武修文站起来,走到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不是郑松珍威胁要曝光的那首诗,是昨晚新写的。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黄诗娴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林小丽。林小丽正用胳膊肘捅黄诗娴,黄诗娴没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武修文。 “这首诗叫《航线》。”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木麻黄,带起沙沙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我曾以为人生是一条直线, 从山里到海边, 从落聘的讲台到另一张讲台, 从一个数字到另一个数字, 工整,清晰,没有意外。 后来我发现人生是一张网, 被我爸的渔网绊倒, 被你的信封托住, 被那些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的孩子, 画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再后来我才明白, 人生不是线,也不是网, 是一条航线。 风来的时候偏一点, 浪来的时候弯一点, 但你站在岸上, 我就知道灯塔的方向。” 朗诵结束的时候阅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郑松珍第一个鼓起掌来,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其他人跟着鼓掌,梁文昌在后面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武修文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回座位。经过黄诗娴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拉得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你那个航线,”她小声说,“终点是哪里?” 武修文看着她的眼睛。阅览室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月光洒在海面上。 “你猜。” 黄诗娴把他的手甩开,脸转到一边去了。但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读书会结束后,李盛新把武修文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李盛新坐在灯后面,脸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像个正在谋划什么大事的将军。 “修文,下个月有个对外交流的机会。县里组织骨干教师去厦门学习三天,我们学校有一个名额。我想让你去。” “我?我还在代课。” “你答辩都全市第一了,还什么代课不代课。”李盛新摆了摆手,“转正考试的事我已经帮你问过了,明年三月份有一次,你好好准备,问题不大。” 武修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怎么,有顾虑?” “不是顾虑。是觉得……” “觉得太快了?”李盛新笑了,“你这个人啊,就是太不把好事当事了。答辩全市第一,带着学生做项目做到市里都知道了,林方琼那种人都主动找你合作了。这些放在任何一个老师身上都是值得高兴的事。你呢?天天在备课本上算账,你以为我没看见?” 武修文没说话。 “还在想那两万六的事?”李盛新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修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欠黄诗娴的不只是钱,你欠她的是一个态度。你越是算得清清楚楚,她越觉得你在跟她撇清关系。”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她有没有这么想?”李盛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你去厦门那三天,好好想想。不光是学习的事,还有你跟她的事。人家姑娘的嫁妆都在你这里了,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梁文昌来锁门的。李盛新关了台灯,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 “去吧。厦门那边的通知我明天发给你。” 武修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木麻黄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操场上空无一人,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教师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黄诗娴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那个人影拿起来一样东西,放下,又拿起来另一样东西,像是在收拾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下个月去厦门学习,三天。” 过了几秒钟,她回了消息。 “恭喜。” “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 “我又不是小孩子。” 武修文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打了一句话,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了三次之后终于按了发送键。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什么话?” “当面说。” “不行!现在说。” “等我回来。” “武修文,你再不说,我明天就搬宿舍。”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白得像霜。然后他听到楼上的窗户被推开了,黄诗娴探出头来,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像一团被月光笼住的云。 她没说话,就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在月光下清亮亮的,里面有等待,有期待,还有一点点隐藏得很深的紧张。 武修文仰着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我欠你一句早就该说的话。” 黄诗娴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木麻黄被夜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为这个夜晚配乐。 “现在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黄诗娴。” “嗯。” “我……” 二楼的另一扇窗户忽然“砰”地打开了。郑松珍探出半个身子,披头散发的,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照向操场。 “谁在外面说话!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武修文和黄诗娴同时缩了回去。窗户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快。 然后武修文的手机亮了。是黄诗娴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欠着。回来再说。利息翻倍。” 他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心跳透过肋骨传到手心里,又快又重。 操场上的木麻黄还在响。月亮爬到树梢上,像一枚银色的贝壳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远处有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接一波,一波接一波。 “有些话欠得越久,说出来的时候就越滚烫。”他在手机上打出这行字,想了想,没有发送。 存进备忘录里,等从厦门回来再说。 利息翻倍就翻倍吧。反正这辈子,她已经把最值钱的东西押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