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Diki粑粑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735章 “长”出粮来

Diki粑粑 · 更新时间未知

“卢主使,散布消息的事,交由靖安司的兄弟去办。 要快,要广,要真。 分几条线,对城内军民,也要强调‘朝廷大军不日即至’,稳定军心。 对城外流民聚集处,要突出‘开仓放粮、分田安置’。 对那些小股乱军、溃兵游勇,要把‘十万大军’说得煞有介事。 同时,派精干人手,暗中接触城外几股规模稍小、风评尚可的流民头领,或者那些被裹挟不久、心中尚有犹豫的乱兵头目。 告诉他们,朝廷钦差已至,只诛首恶,协从不问。 愿受招抚者,放下兵器,登记造册,既往不咎,战后可分田安置,给予生计。 若冥顽不灵,继续附逆,待天兵一至,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这不仅仅是散布假消息,更是一套组合拳。 虚实结合,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将所有能用的手段,所有能争取的力量,都要调动起来,凝聚起来。 “此外,传令刘墩子!”王明远继续道。 “罗文渊藏粮之事,不用透露具体数额,但可适当透露给守城将士知晓,提振士气。 令他即刻加固城防,尤其是西门和南门,这两处最可能遭冲击。 将昨日编列的‘保甲民勇’全部打散,与我们的人混编,由靖安司和国公府的兄弟带着,立刻上城头,熟悉防务,演练守城器械使用,尤其是擂石、滚木、金汁的投放!” “召集城中所有郎中、懂得包扎的妇人、略通医理的老人,集中所有能找到的药材,在府衙西侧空院设立伤兵营。 告诉全城百姓,凡有家人在守城中受伤,皆可送入营中医治,药费由公中出,若战死,家属抚恤从优!” “王大牛!” “在!”王大牛挺直腰板。 “你带十名国公府护卫,协助刘墩子,巡查四门,弹压任何可能的内乱苗头。遇有煽动、造谣、意图不轨者,可先斩后奏!” “是!” “王金宝!” “在!”王金宝应道。 “你带剩下十名护卫,坐镇府衙,看守粮仓、银库、以及人犯,确保后方不乱。 同时,监督城中那几位尚在位的官吏,让他们该算账的算账,该清点的清点,该造册的造册,谁也别想闲着!” “放心,交给爹!”王金宝重重点头。 卢阿宝领命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渐暗的夜色中。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各自点齐人手,匆匆出门。 一条条命令快速下达,像是给一台生锈的机器强行涂抹了油脂,让它开始以一种近乎狰狞、不顾一切的姿态,重新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咬紧了牙关,咯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被安排了明确的职责,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避无可避的沉重压力,但在这压力之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狠劲和凝聚力,正在悄然滋生。 屋子里,又只剩王明远一个。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晚带凉的风灌进来,卷着远处城墙那边隐约传来的号令、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更远些,城外流民营地那种压抑的饥饿呻-吟声。 子先兄,撑住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了句。 我在这儿,替你顶着,把能引的火,都引来。 你也在黑石峪,给我撑住了,撑到云开,撑到援兵到。 等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 平乱贼,定江南! …… 而此刻,陈香所在的黑石峪,东南角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上千号人挤在一块,说是兵,但看着比外面那些流民强不了多少。 衣裳破烂,满脸菜色,好些人抱着长枪蜷在石头后面,眼睛没什么神采,就剩一口气吊着。 一个颧骨高高凸起的年轻兵勇挪到陈香旁边,声音虚弱得厉害:“陈大人,山下……又在喊话了。说投降不杀,给饭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惶惑:“大人,您说……朝廷的援军,真能来吗?咱们……还能出去么?” 那兵勇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陈香。 陈香没怪他,任谁被围在这山沟里十来天,眼看着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听着外面劝降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心里都得晃荡。 陈香自己也快认不出自己了。 官袍早破了,用草绳胡乱捆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打着绺,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在杭州府衙雷厉风行的年轻官员模样。 他搓了搓同样颧骨有些凸起的脸,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会来。”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双悄悄竖起来的耳朵,提高了点声音: “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王师不日必到。 再咬牙撑一撑,咱们在杭州种下去的土豆,还等着咱们秋后回去收呢。 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儿,也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几句话没什么煽情的,就是平铺直叙。 但奇怪的是,周围兵勇脸上那种死灰似的茫然,好像淡了一点,几个人默默把怀里快卷刃的刀又握紧了些。 陈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远不如嘴上说的有底。 他们的情况比王明远那边得知的还要差些,粮食其实三天前就彻底断了,最后一点麸皮混着草根煮的糊糊,今早也分完了。 他甚至已经悄悄吩咐了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卒,准备好最后时刻,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人,选一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冲一次,能出去几个是几个。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想起一月前,王明远寄信给他那写满了各种安民、屯田、应急法子的手册。 又想起在杭州府,每次遇到快过不去的坎,翻开那手册,总能找到点启发,或者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在琢磨同样的事,在同样的烂泥潭里拼命想蹚出路。 明远兄……以他的性子,江南乱成这样,他不可能坐得住。 这会儿,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陈香望着北边重重山峦的方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你我兄弟,还有再见那天。 “陈大人!” 一个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瘦小灵活、因为饥饿颧骨凸起显得眼睛大的有些吓人的小兵猫着腰溜过来,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激动,凑到陈香耳边,气音说道: “陈大人,那边……老地方,山涧石头缝里,又、又有了!四五袋杂粮,还有两小袋盐!省着点,掺野菜,够咱们再顶一天!” 陈香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喜,更多的则是沉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粮食早就断了,可这黑石峪,好像真的会“长”出粮来。 总是悄无声地出现在某个偏僻的山涧、石缝。 并不是什么山神精怪?这猜测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他知道,定然是外面那些围山的“乱民”。 陈香清楚,外面那两万多人里,至少有三四千,是当初从杭州府周边州县被击溃、又被他陆续招抚安排去垦荒的“前乱民”。 他教过他们怎么施肥,怎么挖渠,怎么领官府发的土豆种。 现在,这些人被更大的乱军裹挟着,又围到了他山下。 劝降的喊话他们可能也跟着喊,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有人想办法,从自己牙缝里省出点,或者冒险从乱军的粮队里摸出点,用命换条路,送到这绝境里。 这是报恩,也是用命在赌。 “小心搬回来,别让人看见。”陈香声音发涩。 “拿出……三袋,混上剁碎的野菜和老树叶,熬成糊。就说……是清点物资,从驮马料袋夹层里意外翻出来的最后存粮。让大家……再坚持一日。” “是!”小兵重重点头,猫着腰又溜了回去。 陈香站在原地,山风很冷。 他知道,这种“山涧长粮”的事,瞒不了多久。 次数一多,外面那些真正的乱军头目肯定会察觉。 到时候,那些偷偷送粮的兄弟,恐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能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等。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奇迹。 或者,等一个最后冲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