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957章 这一次
Diki粑粑 · 更新时间未知
西北,镇远关。 王明远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涌了上来。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天了。 一千禁军精锐,两百靖安司暗卫,还有数十辆装载新式火器和各种物资的大车,这样一支队伍走起来,速度快不到哪儿去。 加上入冬以来西北这边风雪不断,官道难行,每日能赶的路程有限。 这十天里,王明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二哥那张脸。 小时候的事儿跟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转。 那时候他刚去镇上赵夫子的蒙学读书,每日刚下学,透过学堂的门看到外面,二哥永远都站在蒙学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树下等着自己。 二哥那时候已经长得很高大了,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 看见他走过来,二哥就会咧开嘴笑,大步迎上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往肩上一扛。 “三郎扶好走咯!回家吃饭!” 二哥的肩膀很宽,很结实,他那时候小,也瘦,坐在上面稳稳当当的。 他会抱着二哥的脑袋,看着远处的炊烟和夕阳,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有一次他问二哥:“哥,你以后想干啥?” 二哥想了想,说:“我想当将军,和戏文里唱的那样一样。 带好多好多兵,骑大马,拿大刀,保家卫国!” 二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他那时候也会笑着跟着说:“那我以后也要好好读书,考状元,光宗耀祖!” 二哥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咱兄弟俩,一个当将军,一个当状元!看咱老王家,以后谁还敢小瞧!” 那时候的夕阳,那时候的炊烟,那时候二哥的笑声…… 现在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 如今,他们都做到了。 二哥从一个小亲兵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在这西北边关,谁提起“王将军”三个字,不得竖个大拇指? 他呢,也成了状元,做了官,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天子近臣,手握实权。 兄弟俩当初吹过的牛,许过的愿,都实现了。 可如今,二哥却出事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被敌人正面打败。 是他娘的被自己人出卖,被藏在暗处的内奸算计,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想到这儿,王明远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再次暴起。 他不是不知道官场险恶,不是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 可当这些险恶真正落到自己亲人头上时,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一刀,捅在二哥身上,也捅在他心上,和几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和大哥、狗娃刚游历到嵩阳书院没多久,突然就传来了西北的消息,国公爷和二哥巡边遇伏,生死不明。 他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那种感觉,就像是河里游泳,突然被水草缠住了脚,越挣扎越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大哥和狗娃说的,只记得自己声音发抖,说了句“我要去西北”。 大哥二话没说,收拾行李。狗娃红着眼眶也立刻帮忙。 三个人连夜出发,一路往西北赶。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举人,手无缚鸡之力。可他还是带着大哥和狗娃,一路狂奔到了西北。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当时唯一想的事。 后来幸好,二哥没事,国公爷也没事。 那一次,他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 可这一次呢?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举人了。 他带着新式火器,带着常善德,带着靖安司的暗卫和卢阿宝,还有一千禁军精锐。 还有怀里那份名单。 那是出发前,定国公通过隐秘渠道给他的。 名单上列着镇远关一些将领的名字,旁边还有定国公亲笔写的批注。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可疑,哪些人需要重点盯防。 那些害得二哥差点死在黑山口的杂种,他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明远。”卢阿宝策马上前。 “快到镇远关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王明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进关之后,”王明远沉声道,“先安顿人马,安置火器。然后,你跟我一同去见刘副将和徐老将军派来的人。” “是。”卢阿宝应道,没有多余的话。 王明远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常善德:“善德兄,火器那边,就拜托你了。到了之后尽快安排人手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明远兄放心。”常善德点头,“路上我都让人仔细盯着,应该没什么问题。到了之后我再带人全面检查一遍。” “好。” …… 与此同时,镇远关的另一侧。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个身影正艰难地朝关城方向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皮袄,脸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正是冬生。 跟在他身后的,是宝娃儿。 两个半大小子,比从地洞里出来时更瘦了,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拼着一口气撑到现在的模样。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向导,是嘉峪关总兵徐纲派来的人,此刻也满脸疲惫,但脚步还算稳当。 四个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冬生哥……还有多远啊?”宝娃儿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冬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瓜怂,你问额,额问谁?我又没长翅膀飞到关城上去量过。” “我啷个就是问一哈嘛……” “问什么问,省点力气走路!” 宝娃儿撇撇嘴,不敢再说话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雪原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关城!是关城!”宝娃儿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 冬生也看见了,狠狠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四天了。从那个地洞出发到现在,整整四天了。 他们这一组,是前日汇合的,这一路上,他们为了躲避鞑-子的搜寻,隐藏自己的足迹,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冰河甚至都过了三条,还穿过了好几片根本没有路的老林子。 带的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全靠啃树皮、嚼草根、甚至吃雪充饥。 晚上也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好几次,宝娃儿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想王将军说的那句话—— “一定要活着回去,把消息带回去。” 他就告诉自己,再撑一撑,再走几步。 走着走着,就到了。 “走!”冬生咬牙站起来,扶着宝娃儿,“到了,快到了!” 四个人加快脚步,朝着关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