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无花

小岛。 湖水荡漾。 无花双手合十，面上的狰狞、凶恶尽数消失不见，反倒多出来几分出尘之气。 他不丑。 恰恰相反！ 无花鼻梁高挺、肤色白皙，眼神澄澈、体态协调，若非双眼中流转的淫邪与戾气，单看这相貌、身段，倒颇有几分佛门典籍中描绘的「玉面比丘」之相。 甚至就连那敞开的僧袍，也可以视为放荡不羁、不拘世俗的洒脱。 欢喜禅宗选徒，首重皮相。 无色， 同样相貌、气度俱佳。 无花能入其门，也是因为有这具好皮囊。 奈何， 好看的皮囊，遮不住本性，不论是无色还是无花皆是如此。 不远处。 黑凤缓缓擡首。 那双琥珀色的虎目慵懒地睁开，瞳孔收缩成针，一股深沉如渊的妖气缓缓弥散开来，将整片礁石滩笼罩其中。 链气後期！ 无花面颊猛然一抽，後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再看钟鬼。 同样气息不再隐藏，如渊似海，起伏涌动，赫然是位煮气成液的高手。 「咕噜……」 无花咽喉转动，眼神闪烁，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怎麽这麽倒霉。 竟然闯到这种地方！ 他音带乾涩，慢声开口： 「施主方才说……只要贫僧能离开这座岛，便当无事发生？」 「不错。」锺鬼点头。 「不拘贫僧施展何等手段？」 「然！」 场中一静。 无花脚步未动，眼睛死死盯着锺鬼。 锺鬼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之上，缓缓拨动发出不疾不徐的颤响。 离开岛？ 无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他瞥了一眼倒在碎石中、气息微弱的女修，又扫过虎视眈眈的黑凤，最後将目光锁定在百丈外的水面。 百丈！ 若是平日，以他的修为全力施展身法，不过一两个呼吸便能跨越。 但对方既然已经开口，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松跨过。 他暗暗运转欢喜禅宗秘法，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欢喜护身咒！ 这门秘法能短暂提升肉身强度与速度，更能扰乱对手心神。 「既然如此……」 无花双手合十，身体未做丝毫发力的动作，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开裂。 「贫僧告辞！」 「轰！」 礁石炸裂，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岛外水域激射而去。 粉色遁光裹挟着破空之声，速度快得在身後拉出一道残影。 同时。 一股劲气卷着砂石、泥土，还有一旁的女修，朝钟鬼所在罩去。 他妄图以此来阻碍锺鬼，只需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可逃离此岛。 几乎是同时，锺鬼指尖轻勾。 「铮——」 六欲天魔音！ 琴弦震响，却无声音传出，而是一道无形音波直接钻入无花识海。 至於冲来的砂石、泥土、女修，还未靠近就被护身罡劲扫至一旁。 不好！ 无花面色大变。 那冲进识海的声音初时细微如蚊鸣，却瞬间放大成万千男女交媾的淫靡呻吟、痴狂大笑、痛苦哭嚎，混杂着靡靡吟唱与狰狞魔啸，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慾念。 无花浑身剧震，眼前幻象丛生。 他看到无数赤身*体的妖艳女子缠绕而来，闻到旖旎甜香，听到温柔呼唤，体内修炼多年的欢喜禅真气竟不受控制地躁动沸腾，慾火焚身，几欲将他理智吞噬。 若论技巧，锺鬼自不如修行魔门秘法数十年的陆霄齐。 但自幽冥天子净世观达到出神入化境界，对於神魂波动的掌控已入化境，以琴音勾动他人心中慾念之法，已然强过陆霄齐。 就如现在！ 即使陆霄齐活着，也绝不可能以一缕琴音，影响一位链气士。 当然。 无花本人心性不足也是原因之一。 「天魔音？！」 无花惊骇欲绝，狂吼一声： 「观自在，照见五蕴皆空！」 他脖颈间的骷髅念珠骤然亮起惨白光芒，一颗颗骷髅头虚影浮现，发出凄厉尖啸，与那淫靡魔音对抗。 无花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粉色光晕暴涨，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心神攻击。 「嗖！」 就这麽一耽搁，他的速度已慢了三分，但距离水面却也仅有七十丈左右。 锺鬼眼眉微挑。 这欢喜头陀的神魂之力在他看来颇为脆弱，不想身上竟有守护心神的佛门秘宝。 当下双手猛然拨动琴弦。 「铮铮铮铮——」 上百道音波气刃凭空凝成，每一道都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罩向无花。 气刃划过空气，留下道道透明涟漪，所过之处礁石无声裂开平滑切口。 无花头皮发麻，腰间禅刀铮然出鞘。 「菩提刀——金刚轮转！」 刀光如轮，在他周身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光罩。 刀气刚猛霸道，隐约有梵文虚影流转，乃是佛门正宗护身刀法。 「叮叮叮叮——」 音波气刃斩在刀轮上，爆开无数细碎光点。 无花虎口崩裂，却不敢有丝毫的停顿，一边挥刀一边施展「步步生莲」身法，脚下每踏一步，便有一朵虚幻莲花绽放，托举着他向前窜出数丈。 三十丈！ 二十丈！ 音波气刃无穷无尽，且角度刁钻诡异，有些甚至绕过刀轮从死角袭来。 短短瞬息之间，无花的僧袍已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淋漓，但他眼中却迸发出狂喜之色。 十丈！ …… 水面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湖水的湿润气息。 「哈哈哈哈……」 无花已经忍不住狂笑出声，刀光更加淩厉，身法更加迅疾： 「施主，是贫僧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生机在望。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平静的声音，如鬼魅般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太慢了。」 声音很轻，却让无花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幽冥法身！ 逍遥游！ 百丈之距对锺鬼而言好似不存在一般，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无花身侧。 就如， 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般。 「唰！」 一抹剑光闪过。 无花感到周身一凉，仿佛有微风拂过，然後视线开始旋转、颠倒。 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身躯仍在向前冲，脖颈断口平滑如镜；看到那身躯在惯性下又奔出两步，然後手臂、双腿、躯干骤然分离，化作数十块整齐的肉块，哗啦啦散落一地。 粉色遁光熄灭。 禅刀「哐当」坠地。 骷髅念珠滚落礁石，那颗颗骷髅头上的惨白光芒迅速暗淡。 无花的头颅朝前滚动，在距离湖水还有一尺之时，停了下来。 最终， 他还是没能离开这座小岛。 以锺鬼现在的修为、实力，杀链气初期修士，已是如探囊取物。 礁石滩上陷入死寂。 唯有湖浪拍岸的声音，以及风中飘散的血腥气。 素衣挣紮着从碎石中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撼与後怕。 无花…… 这个在链气初期中手段了得的妖僧，就这麽死了？ 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多、多谢道友救命之恩！」素衣强忍伤势，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妾身回喙岛素衣，今日若非道友出手，必遭这恶僧毒手……」 「此恩此德，素衣没齿难忘！」 锺鬼没有回应，手一招把七煞幽魂琴收起，招呼黑凤过来。 「恩公！」素衣见状，急忙道： 「若恩公不嫌弃的话，还请随妾身回回喙岛，家父必有重谢……」 「不必。」 锺鬼打断她的话，阴风卷起，将无花散落在地的东西尽数摄来。 「吼！」 黑凤低啸一声，四足生风，妖云升腾，托着锺鬼腾空而起，转眼便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 素衣怔怔望着远去的遁光。 良久，才艰难起身拾起那半截玉如意，朝着锺鬼离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 虎背上。 锺鬼双手一搓，幽暗光泽闪过，无花在储物袋上布的封禁就被破开。 储物袋空间不大，东西倒是不少。 不过， 都是些杂物。 即使有些丹药，也多是催情助兴、迷魂移神之物。 另有一些不堪入目的书卷，一些女子的贴身衣物，以及几件品相寻常的法器。 「唔……」 锺鬼眼神微动，掌心出现一枚不停闪烁着幽光的传讯玉符。 「千岛盟？」 「有意思！」 玉符上有千岛盟的标志，但无花此人绝非是千岛盟的修士。 因为…… 那回喙岛素衣就是千岛盟的人。 「本盟欲图烟霞岛，有意者三日後於『黑礁屿』集结，共谋此事，凡参与者，按出力多寡分配八千下品灵石，另有灵药供给。」 「切记保密，违者共诛。」 锺鬼眯起眼睛。 烟霞岛…… 徐知节！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离开百舟坊市不久，一夥劫修中途阻路。 那就是徐知节所为。 「黑礁屿……三日後……」 他收起玉符，望向西南方向。 泽湖广阔，岛屿星罗棋布，黑礁屿他没去过，但在鱼龙岛给的地图上有标注。 距离这边不是很远。 「正好。」 锺鬼轻抚黑凤颈毛： 「过去看看。」 黑凤低吼一声，虎目之中凶光闪动，妖气升腾，调整方向加速冲出。 * * * 三日後， 黑礁屿。 这是一座不过里许方圆的荒岛，岛上怪石嶙峋，黑褐色礁岩遍布，几乎不见植被。 唯有岛屿东侧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海湾，水势稍缓。 此刻， 一艘三十余丈长的灵舟正静静停於其中。 灵舟造型轻盈，船身刻有隐匿符文，若非近在咫尺，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其存在。 船首插着一面小旗，旗面绣着九岛连环图案，正是千岛盟的标识。 船舱内， 已有七八道身影或坐或立。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 女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干练之色，发髻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头雕成浪花形状。 此女便是千岛盟此次行动的主事者之一，人称「碧波仙子」的苏若水。 链气中期修为。 她身侧站着一女，五官深邃，明眸顾盼间自有一股淩厉气势。 此女抱剑而立，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好似一柄出鞘利剑。 李桐！ 九玄门弟子。 此番受邀前来，助苏若水一臂之力。 「苏姐姐。」李桐低声开口，音带迟疑：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才来了七人，其中链气中期仅有两位……」 「烟霞岛有链气後期修士坐镇，还有一阶上品的守山大阵，我们这些人怕是不够。」 苏若水轻抿嘴唇，目光扫过舱内众人。 左侧靠窗处，坐着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正自闭目养神。 「寒叟」墨阴，链气中期修为，有一门威力强悍的水法神通，在散修中名气不小。 右侧则是一名赤膊大汉，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头狰狞火蟒，正自顾自擦拭着一柄巴掌大小的飞刀。 此人绰号「火蟒」焦烈，链气中期修为，脾气火爆，但手段了得。 其余五人，皆是链气初期的散修，各具特色，但总体实力确实不算出众。 「盟内大部分人手都被牵制在前线，能抽调出来的本就不多。」苏若水低声回应： 「不过桐妹无需担心，我们只是打个头阵，待到真正动手的时候，肯定会有高手赶来。」 「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着实没底。 烟霞岛并非软柿子。 岛主厉沧海乃是链气後期修士，且经营岛屿多年，阵法布置完善。 若不能一击即中，陷入缠斗，待阵法运转起来，形势便危险了。 正思忖间，舱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如玉般悠然遁光横跨虚空、从天而降，落在船头甲板上。 灵光散去，露出一名身材健硕、面如冠玉，敞着僧袍的年轻僧人。 僧人双目灵动，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腰悬一柄如玉禅刀。 正是锺鬼伪装而来的「无花」。 他轻挥长袖，大摇大摆走进船舱，视线肆无忌惮扫过全场。 「阿弥陀佛！」 「好一艘灵舟，好一群道友！」 锺鬼双手合十，视线落在苏若水和李桐身上，双眼不由一亮。 「没想到千岛盟的主事，竟是两位如此美貌的仙子？早知如此，贫僧定然早就投奔而来！」 「哈哈哈哈……」 舱内众人神色各异。 寒叟墨阴依旧闭目，仿佛没听见，火蟒焦烈则是咧嘴一笑，似乎觉得有趣。 其余散修有的皱眉，有的面无表情，也有的眼中闪过厌恶之色。 「贫僧无花，有礼了！」 锺鬼合十一礼，视线与李桐直视。 他也未曾料到，九玄门的李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剑丸之法就是从此女身上得来。 当初李桐不过是养元，还未得到九玄门真传，现今已是链气士…… 如此说来， 她已经习得完整版本的天玄剑体？ 锺鬼眼神闪烁、念头转动，却不知在李桐看来，那视线好似毒蛇在身上攀爬，俏脸瞬间涨红，眼中怒火升腾。 无花的名声，她也是听说过的。 「秃驴！」 「你看什麽？」 「阿弥陀佛。」锺鬼咧嘴，双目澄澈，丝毫不显不好意思： 「女施主，月下观海，红袖凭栏，世人皆有所爱，贫僧岂能免俗？」 「见女施主此等清净宝相，如见菩提妙理，贫僧心中难以自持，若女施主有意，你我或可结一『法缘』，同参『色空不二』妙旨。」 「哢嚓！」 不知道是谁握碎了扶手，船舱内的一众散修尽皆露出玩味笑意。 同参妙法？ 欢喜禅宗的妙法，可不是那麽好修的。 「你找死！」 李桐气得浑身发抖，怀中长剑铮然出鞘，一抹剑光撕裂虚空。 淩厉剑意迸发，也让场中一众散修面上变色。 这女子…… 好淩厉的剑术！ 「桐妹！」 苏若水欲要阻拦，却已迟了。 李桐身形如燕，剑光一展，已然化作三道虚实相间的剑影，分刺锺鬼上中下三路。 剑气淩厉，竟将空气划出嗤嗤轻响，显然是真怒之下全力出手。 「阿弥陀佛！」 锺鬼双手合十的动作不变，脚下轻轻一踏，身随剑风流转。 逍遥游！ 「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施主着相了。」 「秃驴！」李桐一剑不中，怒意更盛，刺目剑光瞬间席卷全场： 「死！」 九玄斩！ 「善哉！」锺鬼轻轻摇头： 「贫僧尚有缘法未结，还不能去面见佛祖，让女施主失望了。」 他身如风中飘絮，在漫天剑光残影中游走飘荡，竟是毫发无损。 九玄门的剑法？ 他可比李桐更为了解。 「唰！」 剑光落空，李桐心中一惊，但剑势已起，不容停顿。 她娇叱一声，剑招再变，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剑光顿时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笼罩数丈方圆。 浪卷千层雪！ 这是九玄剑法中的一个变招，以剑气为潮，封死对手所有的闪避空间。 咦？ 锺鬼微微挑眉。 此女不仅剑法了得，随机应变的能力也不差，看来这几年长了不少本事。 他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下，右手按住般若禅刀刀柄，面露一抹慈悲之意。 不对！ 苏若水见状，面色突然生变，起身喝道： 「两位还请住手！」 同时，她的袖中飞出一道水蓝色绫罗，如灵蛇般卷向战圈，妄图隔开二人。 但锺鬼却已经有了动作。 般若！ 一道如玉般的刀光，自刀鞘之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寻常刀气的锐利光芒，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禅意」。 刀光流淌得很慢。 慢得能看清每一缕光芒的蜿蜒轨迹，慢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同样。 众人的表情的也一一映入眼帘。 李桐能『看』到苏若水焦急、惊恐的目光，其他人诧异的视线，还有锺鬼那幽深不见底的眸子。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她只觉自己手腕一颤，手中的长剑就已不受控制脱手飞出。 完了！ 自己会死！ 看着那斩向自己咽喉的刀刃，李桐心脏骤然停顿，面泛惊恐之色。 下一瞬。 刀光化作一个大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 「哈哈……」 「好滑！」 「好滑！」 『无花』的嬉笑在耳边响起，李桐身体一软，差一点当场瘫倒在地。 生死一线， 让她心神恍惚，再看身旁面露轻佻笑意的钟鬼，一时间竟是难以恼怒起来。 「呼……」 苏若水也是松了口气，急忙把李桐拉到自己身边，轻笑开口： 「无花大师好身法、好刀法，有大师之助，我等谋划之事定然能成。」 「大师请坐！」 她看的分明。 锺鬼的刀法虽然了得，但更加了得的其实是那鬼魅无常的身法。 就算是她， 近身厮杀也无把握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