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钟鬼蒙面怪客

黑神话:钟鬼

第256章 清商妙音

蒙面怪客 · 更新时间未知

寒风卷着碎雪,在天音坊的庭院里打着旋。 赵三娘佝偻着腰,用一把破旧的竹扫帚,将沾了血的积雪扫到角落。 客堂门窗紧闭。 依稀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琴音,以及一个平稳的男声在讲解着什麽。 间或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应答。 「告辞!」 「不送。」 秦无弦抱拳拱手,目送两位衙役远离,轻轻摇头,低声叹道: 「衙门现在越来越不济,对城中厮杀不闻不问,最多走个过场。」 「城中帮派、富户自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嘭!」 赵三娘用板车把屍体推到树下,开始挖坑填埋,对於秦无弦的感慨恍若未闻。 不久。 「哒、哒……」 叩门声响起,清脆、富有节奏,也让坊内的气息再次生变。 赵三娘握紧锄头,闻声警惕地直起身,沉声问道: 「谁?」 难不成, 黄家这麽快就再次找上门来? 「三娘,是我。」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干练的女子声音响起: 「听说坊里出了事,我带了几位朋友过来看看。」 赵三娘一愣,这声音…… 有些熟悉。 「是樱丫头。」 秦无弦面上褶皱舒展,上前拉开用木板临时钉在一起的院门。 门外站着五人。 为首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华服女子,梳着妇人髻,插着精致的珠钗,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此刻眼中透着关切。 她身披一件滚着白狐毛边的锦缎斗篷,在这破败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身後,是三男一女。 男子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或佩玉,或悬剑,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另一名女子年纪稍轻,姿容秀丽,神态略显高傲,依偎在一位面容俊朗、气质冷峻的青衫男子身旁。 「师父!」 华服女子上前一步,音带激动: 「徒儿……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秦无弦声音带颤,伸手往里一引: 「快!」 「快进来说话。」 天音坊的女子多是出身低微、孤苦无依,与秦无弦的关系亦师亦父。 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近些年还能回来的寥寥无几。 天音坊, 只是某些人踏上更高点的跳板。 「段樱小姐。」 赵三娘施礼,她也认出来人,正是天音坊多年前嫁出去的学徒。 据说。 此女夫家出身一个颇有实力的世家。 思及此处,她的面上不由再多几分热情、客气,引着几人入内。 「半个月前,我就收到了师父的书信,只不过最近局势混乱,一时不能赶来。」 段樱开口: 「现今得空,恰好又有几位江湖朋友同行,故匆匆赶了过来。」 「天音坊……」 「可未曾出事?」 她音带关切,上下打量两人,在赵三娘衣襟处的血迹上顿了顿,眼中透着股担忧。 「唉!」秦无弦长叹一声: 「天下动荡,文舟县也难以幸免,天音坊的日子是难过些。」 「好在还有以前的积蓄,倒也可以勉力支撑,唯独城中黄家……」 他轻轻摇头,将黄家如何步步紧逼、今日雷豹如何上门强夺、乃至翻脸不认帐欲下杀手的过程简略说了。 只是隐去了锺鬼以琴音杀人的细节,只说「幸得贵人相助,惊走了恶徒」。 「岂有此理!」段樱听完,面带愠色: 「区区黄家,竟敢在光天化日强抢民产,还有没有王法了?」 「师父……」 「天音坊也曾结交各方势力,难道就没有人出头说句公道话吗?」 秦无弦苦笑。 他心中感慨万千,天音坊出事,他不是没想过找以前欣赏他琴技的『贵人』求助。 奈何。 要麽石沉大海,要麽婉言推脱。 以前教过、有出息、嫁出去的弟子,也没有回应,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却没想到,当年因家道中落被他收留、学艺时间不算很长的段樱,竟会在这时主动回来,还带了看起来颇有来头的朋友。 人心, 最是难测! 几人行入庭院。 段樱身後的四位年轻男女略带好奇打量着这破败狭窄的庭院,眉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尤其是那依偎着男子的年轻女子,更是用绢帕轻轻掩了掩鼻,仿佛嫌弃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患难才能见真情。」 秦无弦感慨: 「当初老朽寄以重望的『贵人』『好友』『佳徒』,全然不如樱丫头你。」 「师父。」段樱快走几步,向秦无弦施了一礼,语气真诚: 「听闻坊中有难,我岂能坐视?」 「当年若非师父收留教导,段樱早已饿死街头,焉有今日?」 她伸手一引,指向一旁气质冷峻的青衫男子,开口介绍道: 「这位是我夫君的堂弟,陈瑜陈公子。」 陈瑜抱拳拱手,礼仪周全,但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 段樱又依次介绍: 「这位是刘文翰刘公子,出身清河刘氏。这位是李骏李公子,家中经营着南七道的镖局。这位是孙莹妹妹,刘公子的表妹。」 她每介绍一人,被介绍者便向秦无弦拱手或点头,虽然态度客气,但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与贵气。 这股贵气,源於长久居於人上、视平民如草芥的环境薰陶而来。 并非刻意,却更显隔阂。 秦无弦连忙拱手还礼,老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 「原来是诸位贵客,老朽有失远迎,快请进,来……偏堂叙话。」 考虑到客堂还在学琴,他当即朝侧方一引, 「三娘。」 「你去准备一些吃食。」 「是。」 赵三娘应是,放下扫把转身去了後院。 ………… 宴席并不隆重。 秦无弦带着三位女徒弟,招待段樱等人,三娘备了简单吃食。 「寒舍简陋,诸位莫要介意。」 秦无弦端起酒杯: 「老朽先干为敬!」 「前辈客气。」 几人回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瑜、刘文翰等人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挽云三女身上。 苏挽云的清冷脱俗,柳小莺的娇俏灵动,林秋瞳的温婉书卷气,在这破败环境中确实颇为醒目。 至於锺鬼…… 他不喜这等宴会,并未参加。 「师父。」 段樱开口: 「黄家之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可能还会有麻烦登门,就算解决了黄家,以天音坊现在的情况,怕也难以为继。」 「您有什麽打算?」 「这……」秦无弦表情微动,叹道: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躲过眼下一劫再说。」 「也是。」段樱点头,她离开天音坊多年,为人处世越发精熟,当即侧首看向陈瑜等人: 「三位公子,你们看此事……」 「区区一个县中豪强,行事如此跋扈,确属不该。」陈瑜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秦坊主,依陈某之见,此地已成是非之地,与其在此担惊受怕,不如早作打算。」 「不错!」刘文翰接口道: 「陈兄所言极是。」 「『天音坊』的名头,刘某也有所耳闻,无非是教授音律。」 「如今世道不太平,守着这破旧宅院毫无用处,不若搬离此地。我清河刘家在陵郡有几处别院,环境清幽,安保无虞,坊主与几位姑娘若愿前去,刘某可保你们衣食无忧,继续研习音律。」 他说着,目光又瞟向柳小莺,嘴角带笑: 「柳姑娘的琵琶技艺不凡,若能时常聆听,亦是一件雅事。」 「不错。」陈瑜点头,视线落在苏挽云身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苏姑娘的琴技,绕梁三日不绝,若能日日听闻,当为一大快!」 李骏见两人有了目标,眼眉微挑,朝气质温婉的林秋瞳看去。 三女面色微变。 这几年天音坊的生意极差,她们三人一直学琴,极少经历生意场。 更何况…… 对面三人虽言语客气,但眼神轻佻,好似把人当做可珍藏的玩物。 这种『欣赏』,在世家子弟看来很正常,但在三人看来却太过轻蔑。 心中不禁生出一股不悦。 若非秦无弦在此,性格最为火爆的柳小莺怕是已经拂袖告退。 「搬迁?」 秦无弦面色生变: 「故土难离,老朽时日无多……」 他话音微顿,看向年纪轻轻的三个徒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死, 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但几个徒弟风华正茂,当即轻轻一叹: 「再说吧!」 「老先生当好好思量,李某家中生意颇多,安置几位不过是举手之劳。」李骏开口: 「至於黄家……」 他面露不屑: 「等下李某就手书一封,送於附近的周家,周家与李家相交莫逆,而周家在华阴城为某位仙师做事,让周家关照一二,黄家若识趣,当知难而退。」 语气笃定,仿佛周家定然会卖他李家的面子。 「李兄出面,自是万无一失。」刘文翰轻击双手,大笑开口: 「秦坊主,这下可放心了?」 秦无弦心中五味杂陈,对方确实有能量,或许真能逼退黄家。 甚至解决後顾之忧。 相较於锺鬼,他其实更倾向於依赖面前几位。 不仅仅是因为这几人身份尊贵、器宇轩昂,更是因为短短接触,锺鬼已显出冷漠、残忍的性格,这让向来以和为贵的他难以适应。 锺鬼这等性情淡薄之辈,也不会容人依附。 「多谢几位公子!」 念头转动,秦无弦颤抖着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 * 翌日。 天音坊。 天光方亮。 客堂已有琴音响起。 「砰!」 院门再次被推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传来: 「秦坊主可在?」 「贫僧辩机,携友来访,望请一见。」 「哗啦啦……」 秦无弦、段樱等人闻声行出,待看清场中情况,面色不由微变。 只见院中仅有七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月白僧袍、手持念珠的中年僧人。 僧人面如冠玉,神态从容,嘴角含笑,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象。 他身後跟着六人。 有男有女,有道有俗,个个气息沉稳、目光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江湖上难得的好手,修为竟全都是养元境。 而且…… 来者不善! 几人的身上煞气浓郁,眼神幽冷,一看就是前来闹事之人。 黄家招揽的高手? 怎麽可能! 秦无弦面色生变。 文舟县不过是一个小县城,养元武者已经算得上顶尖高手。 七位养元…… 其中还有一位养元巅峰,有望炼就真气,这等高手岂是黄家能招揽的? 「阿弥陀佛。」 僧人双手合十,面露笑意: 「贫僧辩机,冒昧打扰了。」 「辩机和尚?」陈瑜眼神闪烁: 「我听说过你,佛法精湛、功力深厚,据说得了某位高人青睐。」 闻言。 几个年轻人面色不由一变。 「大师法号如雷贯耳,今日驾临寒舍,蓬荜生辉。」秦无弦不解问道: 「只是不知居士前来,所为何事?」 「好说。」 辩机和尚淡笑开口: 「贫僧云游路过文舟县,恰受黄家老太爷之邀,前往府上探讨佛法,席间听闻黄家与贵坊有些误会纠葛,以致昨日发生冲突,黄家护院雷豹等人更是在贵坊之中……遭遇了不幸。」 「黄老太爷痛失得力臂助,悲愤不已。」 「贫僧既适逢其会,又素闻秦坊主乃雅善音律的高人,不忍见双方冲突加剧,生灵涂炭,故毛遂自荐,前来做个说合。」 辩机和尚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後一名腰间佩刀的黑脸汉子则是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雷豹是我兄弟,他不能白死!」 「秦老头,交出杀人凶手,你自己斩去双臂,献上你那点破琴谱,我们或可看在辩机大师的面子上,饶你天音坊其他人性命!」 「不错。」一位手持铁扇的文士眯眼冷笑: 「否则……」 「今日这天音坊,怕是要鸡犬不留了。」 气势汹汹,杀意凛然。 辩机和尚带来的这几人,竟都是黄家请来的高手,来此寻仇。 秦无弦脸色煞白,段樱也紧张起来。 今日的情况,超乎他们的预料,黄家看来远没有那麽简单。 「大师请了!」 陈瑜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对辩机和尚拱手道: 「在下陈瑜,家父陈继业,现任陵郡别驾。秦坊主乃在下长辈故旧,昨日之事恐有误会,黄家那边,陈某自会去信说明,还请大师与诸位英雄行个方便。」 他亮出身份,陵郡别驾之子,在这文舟县乃至郡中,都算得上是有分量的官宦子弟。 寻常江湖人物,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现今朝廷式微,一县主官已经无人在意,但郡中豪门还有不小的威慑力。 然而,辩机和尚闻言,只是微微挑眉,面上笑容也淡了几分: 「原来是陈公子,失敬!」 「令尊之名,贫僧也曾听闻,不过昨日之事,涉及到人命,又关乎黄家颜面与贫僧友人血仇,恐怕非是陈公子一言可决。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 「黄家与华阴城贺家的一位修行者,也有些香火情分在内。」 华阴城! 贺家? 华阴城乃是五蕴教分支,内里多有链气士,远非寻常官宦、武林世家能比。 陈瑜面色顿时一僵。 他陈家虽显赫,但毕竟是世俗官家,与修行世家相比底蕴差得远。 刘文翰、李骏等人同样脸色难看,方才面上的倨傲荡然无存。 修行者! 他们家族背後也有修行势力,但以他们的身份远不能撬动。 「大师!」 段樱急道: 「难道就没有转圜余地?我师父年事已高,坊中皆是女子……」 「女施主,非是贫僧不肯通融。」辩机和尚摇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家已退一步,只诛首恶,不累旁人,已是慈悲,秦坊主,时辰不早,该做决断了。」 几位养元武者上前一步,威压如山落下,让几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 客堂。 三女停下抚琴的动作,面露担忧朝外看来。 「铮……」 锺鬼轻抚琴弦,慢声开口: 「昨日我已教了你们《十八玄音》,今日我们来学《清商妙音》。」 「苏挽云。」 「你们三人,唯有你接触过《清商妙音》,说一下自己的理解。」 「……是。」苏挽云回神,略作沉思後道: 「《十八玄音》重指法、技巧,《清商妙音》更重音律韵味。」 「家师曾言,唯有把《十八玄音》修至精熟,方可尝试修炼《清商妙音》。」 「唔……」 「《清商妙音》音功之妙,更甚《十八玄音》,但晚辈愚笨,不解其中深意。」 「嗯。」锺鬼缓缓点头: 「说的没错。」 「想要修炼《清商妙音》,必先掌握《十八玄音》,但也未必需要精熟,只需悟得其中韵味,即可施为。」 他虚按琴弦,慢声开口: 「天地有音,曰籁;人体有音,曰气。」 「元气流淌自有其规律,以琴音引动、调和,善可助人调息、静心,恶可紊乱元气、逆冲气血,轻则内伤吐血,重则经脉爆裂而亡。」 「这就是凤鸣天音的第二重!」 三女面色一肃。 「今日先传你们《清商妙音》中的《秋风词》,此曲悲怆肃杀,辅以元气运转法门、指法拨动之妙,可震荡他人内息。」 「尔等细观!」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低沉萧瑟,仿佛深秋落叶,带着无尽的凉意飘零。 紧接着。 琴音连绵而出,不成激昂曲调,反而像是一阵阵呜咽的秋风,盘旋在客堂之中,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三女只觉体内寒气透体,元气不由自主的随着琴音而转动。 面上不由露出骇然之色。 「谁在弹琴?」 院外, 一位黑脸刀客只觉气息激荡,忍不住怒吼出声,大踏步朝客堂奔来。 「装神弄鬼!」 「你们细观此人。」锺鬼轻挥衣袖,震开窗扇,对三女道: 「怒气勃发,气血上涌,内息聚於胸膻,急於宣泄,此刻他体内气机受我琴音引动,恰如满弦之弓,紧绷欲裂。」 黑脸刀客闻言,怒不可遏,呛啷一声拔出厚背砍刀,刀光雪亮,就要扑上。 锺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动作优雅,如春风拂柳。 「铮……」 一个清越中带着奇异颤音的琴声响起。 那正欲前冲的黑脸刀客,身形陡然僵住。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双眼暴凸,仿佛看到了什麽极恐怖的事物。 紧接着…… 「噗!」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体内迸发! 黑脸刀客的周身毛孔,骤然喷射出细密的血雾,笼罩丈许方圆。 七窍之中,更是鲜血狂涌! 那柄沉重的砍刀「当啷」落地,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死! 一位养元武者,就这般死在客堂台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