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妄境

传闻， 石明县地下葬着前朝皇室。 不是前朝皇室的哪一位，而是整个皇室支脉，一片占地广阔的墓葬群。 但传言不实。 此地确实有墓葬群，更因一场水患导致地形陷落，这才有了远近闻名的黑市。 墓群中身份最高之人，也不过是前朝的一位郡王。 且坟墓里的陪葬之物早被盗掘一空，只剩几具不成气候的阴屍。 多年前， 天屍宗一位链气士途经此地，把那郡王屍首炼成自己的本命屍。 锺鬼还是凡人武者的时候曾来过石明县，对此也算有些了解。 细雨如帘。 长街上惨叫、哀嚎声不断。 锺鬼带着叶家姐妹朝着城外行去，所过之处，蛊虫纷纷避让。 「我去过此地黑市，那里的墓地早已被人挖空，成了生意人做买卖的地方。」 他说着自己所知道的消息，目光扫过那些从人体中破壳而出的狰狞蛊虫，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不过……」 「现在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三人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阴冷、幽暗、恢弘的墓群第三次映入眼帘。 这一次更加清晰。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陵墓群，青石墓碑林立如林，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晦涩的古老文字。 墓群中央，一座巍峨如山的巨大陵寝矗立。 殿宇重重，飞檐斗拱，虽显破败，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恢弘气象。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厚重的、仿佛凝固的血云。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味和…… 若有若无的檀香。 「又来了！」 叶星瑶惊呼： 「到底是怎麽回事？」 「别管那麽多，我们快走。」叶舒灵面泛焦躁，身周剑光飞旋，口中喝道： 「我感觉有一股吸力想把我们吸进去，而且……越来越强。」 锺鬼缓缓点头。 与此同时， 他注意到秦伯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浑浊的老眼似乎没有看到三人所见场景。 视线只追随着四周惨叫的人群、肆虐的蛊虫、瓢泼的急雨。 嗯？ 锺鬼眼眉微挑。 怎麽回事？ 对方看不到墓群？ 「不用担心。」他念头转动，口中慢声道： 「有秦伯在，就算是阴阳交汇，我们误入一处鬼王的营地，也能安然无恙。」 「是吧，秦伯？」 「少爷放心。」秦伯声音缓慢，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信心： 「有老奴在，定然不会让少爷有恙，主人交代过要保护好少爷。」 说话间。 不远处突然炸开一团血雾，三五行人被体内爆出的蛊虫撕成碎片。 秦伯袖袍轻挥，一股无形气劲将飞溅而来的血肉蛊虫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可是……」 叶星瑶依旧死死抓着锺鬼的衣袖，声音带颤： 「我们看到的是什麽？」 「谁知道？」叶舒灵催促道： 「先离开这里再说。」 「是。」 锺鬼口中应是，速度却一点点放慢，眼神闪烁，念头急转。 他已经猜到三人所见为何。 妄境！ 生灵活物的执念、怨气、妄念，与天地之力交汇，则会生出妄境。 不仅如此。 某些妄境还可人为造就。 各大宗门皆有『秘境』，此类『秘境』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妄境』。 石明县很可能真的是前朝皇室埋葬之地，只不过墓地不在现世之中。 而在…… 妄境！ 如此，才能确保盗墓贼寻不到，前人屍骸、遗骨不会受到打扰。 但五蕴教血祭石明县炼蛊，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上万人身死。 怨念冲霄。 导致妄境显现。 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於秦伯看不见妄境，这更好理解。 妄境对修行之人有限制，如九玄山矿洞妄境的上限是初入链气士。 修为再高，则难以进去。 此地妄境显然容不下道基修士，因而不会出现在秦伯的感知之中。 这…… 机会！ 岂不正是自己脱离火龙道人、秦伯的机会？ 念头电转间，锺鬼已经做出决断。 「唰！」 几乎同时，一股诡异的吸力凭空而生。 如无形之手拽住锺鬼、叶家姐妹三人，要将他们拖向某处。 吸力不算太强，却也让三人身形一滞，如陷泥潭、寸步难行。 「怎麽回事？」 「遭！」 两女面色大变。 锺鬼却面露一抹淡笑，双掌齐出，分别拍在叶家姐妹背後。 这一掌用的是柔劲，两女惊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城外抛飞出去。 而他自己， 则藉助这股反震之力，朝着後方渐渐显化的『妄境』投去。 玄色法衣在雨中猎猎作响，锺鬼化作一抹幽暗流光，投向那片虚幻墓群。 「锺师兄……！」叶家姐妹在半空中回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慌。 「少爷！」 秦伯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探出枯槁手掌，五指张开，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恐怖威压轰然爆发，靠近的蛊虫纷纷爆体，连雨水都在半空停滞。 「唰！」 幽冥鬼爪！ 爪影破开，瞬息间来到锺鬼身边，妄图把他抓住生生扯回。 但锺鬼的动作更快。 在秦伯出手的刹那，他体内玄阴真气疯狂运转，身形如鬼魅般划出三道残影。 逍遥游！ 幽冥鬼爪虽然来势迅疾，却捞了个空。 「喝！」 秦伯双目圆睁，脚下猛然一踏，整条长街的地面轰然炸开。 鬼步！ 一步百丈。 与锺鬼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 他大手伸出，身形却陡然一滞，却是百余道剑罡迎面斩落。 天玄剑罡！ 「叮……」 碰撞声响起。 秦伯的身形不得不顿了一顿，而锺鬼则已消失在虚空之中。 「锺师兄！」 叶星瑶惊呼，面泛焦急： 「怎麽会……」 「别担心。」叶舒灵比妹妹更为稳重，美眸闪烁，低声道： 「他是自己想进去。」 刚才的情况虽然十分危急，但三人全都出来，未必没有机会。 锺鬼的相助，在她看来有些刻意。 「啊！」叶星瑶一愣： 「可是……」 「也许有别的原因。」叶舒灵面露沉吟，看着眼泛怒火的秦伯，若有所思： 「锺师兄似乎……另有想法。」 * * * 「嗡……」 虚空好似水面一般泛起涟漪，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坠向地面。 「彭！」 暗红色的天空下，锺鬼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面露一抹笑意。 「总算是暂时摆脱监视，希望这里……」 「不要太危险。」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压下指尖酸麻，眼神微微闪动。 『秦伯似乎并非真正的道基鬼王，只是拥有一部分鬼王特质。』 『若他真是鬼王，我怕是没有机会进来。』 『不过……』 『现在的我依旧不是对手！』 定了定神，锺鬼方有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地是一片荒芜的黄土坡，脚下是龟裂的干硬土地，寸草不生。 远处， 那座巍峨的陵寝清晰可见，青黑色的殿宇在暗红天光下显得阴森诡异。 虽是墓群所在，空气中却无腐朽气息，反而有种淡淡檀香。 「唰！」 锺鬼轻掐印诀，身形冲天而起，升空不过十余丈，面色就是一变。 「禁空结界……」 离地超过三丈，就有一股无形之力压在肩头，每高一寸则增一分。 以他的实力，竟也只能勉强立於十丈虚空，且体内真气被飞速消耗。 「即是前朝皇室埋葬之处，有禁制也是理所当然。」 锺鬼落下身形，轻晃御兽镯。 「吼！」 黑凤巨大的身躯凭空出现，落地时震起一片尘土。 这头一阶巅峰的妖虎此刻显得有些焦躁，鼻孔喷出道道白气，虎目警惕地环顾四周。 「此地诡异，好在我们不惹麻烦，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就是。」 锺鬼翻身坐上虎背，轻拍黑凤头颅： 「等我链气圆满再出去，届时就算面对秦伯，也有反抗之力。」 至於火龙道人…… 实在不行。 就躲在这里修炼个几十年，就不信一个妄图夺舍之人能活那麽久。 「走！」 黑凤低吼一声，迈开四肢朝陵寝反方向奔去。 此地如果有危险，那麽肯定是越靠近陵寝的地方危险越大。 反之， 则安全。 黑凤虽不能飞，但陆地奔行速度依旧极快，四爪踏地如雷，在黄土坡上留下一串深深爪印。 妄境比想像中要大。 奔出约莫十里，前方的场景才发生变化。 绿树成荫，溪流潺潺。 「彭！」 黑凤虎爪刨地，身形猛然一滞，一对虎目死死盯着前方两道身影。 一位是容貌清秀、美眸隐有流光的少女，一位是身材肥硕的女尼。 正是不久前刚刚见过，侍奉在白莲神女左右的两人。 两人只是静立不动，却像是有着一堵无形石墙，让黑凤止步。 「无生天尊。」 少女目视锺鬼，美眸含笑，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原来是鬼王宗的钟鬼锺道友，果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们！」 锺鬼眯眼： 「倒是巧了。」 「确实很巧。」无心咧嘴，朝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吹气般膨胀。 「姓钟的，你杀我师弟无色，今日我就取你性命为他报仇！」 她的身形本就肥硕，此即两步踏出，整个人已如一座肉身。 一座高约近丈、浑身肥肉的肉山。 链气後期的威压如有实质落下，卷起黄土、杂草，让空气一滞。 「吼……」 黑凤身躯微躬，口发低啸，浑身毛发炸起，凶戾之气外泄。 「咦？」 少女口发惊疑： 「好一头猛虎，不知锺道友可否愿意割爱，让它做我的护法神尊。」 「嘻嘻……」 「忘了介绍。」 她双手合十一礼，笑道： 「小女子妙念，算是无心的师叔，现为『白莲教』的圣女。」 白莲教圣女！ 锺鬼眼神微动。 圣女在白莲教的地位差不多相当於鬼王宗的核心嫡传弟子。 与元幻心类似。 修为肯定也是链气後期。 不过此女敛息之法极其了得，就算是他，竟也看不出深浅。 「妙念道友也要与锺某动手？」 「嘻嘻……」妙念笑道： 「妾身是无心师叔，遇到她的仇人，於情於理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过……」 「若是道友愿意让出座下猛虎，妾身倒是可以劝一劝师侄，正所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如此！」锺鬼点头： 「那就……」 「动手吧！」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在黑虎背部消失不见，出现在无心身前。 「铮！」 剑声轻吟，淩厉杀机直冲云霄，也让原本一脸轻松的两女面色陡变。 逍遥游！ 天玄剑经——玄锋裂地！ 「吼！」 黑凤张口，虎啸如雷鸣，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风刃狂涌而来。 神通——裂风吼！ 一人一虎竟是直接动手，而且一动手就是绝杀之势，威势惊人。 而且目标一致。 无心！ 虽然妙念、无心两女站在一起，无心的威势、气场要更强。 但一人一虎依旧选择对无心动手。 无心虽强，却能看穿深浅，妙念却让人捉摸不透。 「彭！」 地面震颤。 无心浑身肥肉乱颤，粗壮的双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连踏九步。 步步生莲。 竟是在一人一虎的联手攻击下避开锋芒，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极乐身——莲台九转！ 心入极乐、身化莲台，九转登天，身心无拘。 「好！」 锺鬼眼眉微挑，目露诧异之色，不过身形未变，镇魂剑猛然一颤。 「嗡……」 千百道剑气自场中炸开，映入无心双眸，也让她面露骇然。 怎麽会？ 几年前此人不过初入链气中期，现如今怎会有如此深厚的修为？ 她虽未力竭，但明显难以招架一人一虎的围攻。 「嘻嘻……」 娇笑传来。 一抹白色虚影突兀出现在无心头顶，赤足轻踏，迎向漫天剑气。 锺鬼并无特殊癖好。 但此即心中却不由泛起些许涟漪，那是一只令月色失辉的玉足。 踝骨纤巧如玉琢，在朦胧光影下泛着瓷光。 十趾如初绽的贝瓣，趾甲修成恰到好处的椭圆，染着似有若无的蔻丹。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窥见其下淡青脉络，足跟圆润如明珠。 竟是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协。 脚踝上，系着一条细若发丝的玉链，其上缀着三枚金色铃铛。 铃铛表面刻满玄妙符文，随着玉足踏落，清脆铃声随之相伴。 「叮铃铃……」 「彭！」 玉足轻踏。 千百道剑气竟是齐齐湮灭。 大乐游身术！ 「锺道友。」 妙念立於无心肩头，赤足踏着软肉，身上洁白纱衣随风飞扬，其下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好似飞天仙女临凡，即圣洁又充满诱惑。 「你的对手是我。」 天魔舞空！ 她身形一晃，出现在锺鬼身前，身法妖娆如舞，让人目眩神迷。 霎时间。 场中好似有数十道妙念身影，上百纤细白嫩玉足从四面八方点来。 更有万千铃声响彻，乱人心神。 白莲教圣女，此等身份岂是易於之辈，一出手就让锺鬼心头微沉。 虽然还未链气圆满，但怕是已经开了三百多窍穴，且因为修行法门较为特殊，此女的真气雄厚到匪夷所思，品阶之高更是不亚於玄阴真气。 「铮！」 迷惑心神的铃声中，一抹剑吟激昂而起，千百道剑光绽放。 一剑寒霜十四州！ 霎时间， 方圆数十丈几乎化作剑域，剑光交错，道道残影被接连搅碎。 「九玄秘技！」 妙念的声音终於泛起异样，身影如虚似幻在百丈开外浮现。 她美眸闪烁，死死盯着锺鬼： 「鬼王宗的修士，怎麽会掌握九玄门的秘技？」 「这有何难？」锺鬼面无表情： 「九玄门已被我宗所灭，传承自也被我宗所夺，习其秘技岂不正常？」 「这……」妙念单手托腮，表情娇俏可爱： 「好像也是啊！」 「吼！」 两人对话间。 黑凤已经化作一道黄黑交织的虚影，朝着无心所在狠狠扑去。 无心身形虽然肥硕、庞大，但那是与人比，在好似山君的猛虎面前，却也算不得什麽。 裂风吼！ 吼声如雷，洞穿金石，肉眼可见的音波在场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