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433章 改道
扮猫吃大猪 · 更新时间未知
2030年3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91天。 雨从后半夜下到天亮。 于墨澜身上比前一天轻了一点,胸口却还闷。翻身时他先咳了两下,嗓子里像粘着一层湿灰。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徐行在看店,施诗去帮别人做饭,还没回来。乔麦蹲在床脚收东西,检查她带的纱布、口罩、净水片和干粮。 段文蕙见于墨澜醒了,把药片抠出来,杯子递给他,空药板扔进炉子。 “还烧不?这顿吃完包里没药了。” 于墨澜就着半杯热水把药咽下去,咽水的时候感觉像吞刀片。他缓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床边。 他还没回话,门外有车声回来。那台越野车的声音于墨澜认得。右灯隔着门底下的缝漏进来,黄得发虚。 赵国栋进来了。他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窄条的纸,放到于墨澜床上。 “桥东下面有一条下行船,到夔门会停。”赵国栋把烟点着,“船中午走。” 乔麦站起来:“回渝都的船呢?” “没有。” “药呢?” 赵国栋把湿烟盒捏在手里。他往门口扫了一下,又把视线落回炉子。 “夔门留了一份。”他说,“只留一天。” 乔麦盯着他:“怎么留的?” 赵国栋那几根泡弯的烟露出来,已经不能抽了。他一边掏出来烘,一边说:“老于,坐船走。” 于墨澜把那张纸拉过来。纸背面是桥头用旧的临时联单,写着船名、人数和一个潦草的姓,还没盖章。 “今天到不了,就没了?”他问。 赵国栋说:“对。” 他说完把车钥匙丢给段文蕙。段文蕙接住,收进口袋。 乔麦把背包提到膝盖上:“我跟船走。” 赵国栋刚要开口,于墨澜止住了乔麦。 “你跟车。”于墨澜说。 乔麦立刻回头:“哥。” “山路不好走,万一陷车或者有别的事,车上就他们两个盯不过来。” 乔麦盯着他,嘴唇抿住,肩背一点没松。 于墨澜说:“我上了船坐着就行。车不一样。我记得云门到夔门也就一百来公里,下午就到了。” “这事我昨晚已经够烦了。”赵国栋把空烟盒丢进火里。 乔麦低头把干粮塞进小袋。 “你别自己逞能。下船就找梁章,药一拿到就吃,船上有人跟你搭话你先看清楚,枪别离身。” 于墨澜看着她,没有插话。 “别把你哥当小孩了。”赵国栋说,“夔门那边我打过招呼。我们几个还按原路线走,今天就走。” 徐行这时候才站起来。他把扳手搁在门槛边,从胸前内袋里摸出一只信封。信封口缠着细麻线,背面用米粒糊得很平,没有写名字。 “这个,麻烦回到渝都捎给我哥。”他没把信递给于墨澜,先递给赵国栋。 赵国栋接过去,塞进口袋。 “行。见到徐强就给。” 徐行说:“里面没什么值钱的,都是家里的话。”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我不拆别人的信。” 徐行点点头,又蹲下去收东西。施诗也回来了,手上拿了个冒热气的小布包。 “那边缺不缺修小件的人?”徐行问得像顺嘴。 于墨澜说:“会手艺就有活干。” 徐行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卷帘门被拍了两下。覃点军掀帘进来,穿着旧制服,夹了个公文包。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把目光落到徐行身上,点头。 徐行从炉台旁边摸出一只铁盒,打开之后数出几张钢票和段文蕙给的小盒,递过去。覃点军接了,捏了一下,揣进小包。“行。” “覃队长,这几天生意不好,下周晚两天再补。”徐行说。 “行。”覃点军往赵国栋那边看了一眼,“你们要走了?” “他走水路,我们走陆路。”赵国栋指着于墨澜说。 覃点军把包在腋下夹好,往门口走:“行。别给街上留事。” 帘子落下来。 徐行把铁盒推回炉台底下,在门槛边坐下来,没有再去收那只水龙头。 “于哥。”他说,“要是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和施诗去渝都?”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施诗的背影。 “回程顺利的话。船有位置就带上你们,没有先等着。不敢保证,你清楚。” “嗯。”徐行说,“有你一句话就行。” 施诗把她拿的布包递给于墨澜。 “这个菜饼你带船上吃。”她说。她又把热水壶提起来,倒了半杯水。水倒完,她顺手看了看壶底。 “再喝两口。”她说,“江边风硬。你到船边咳嗽,人家不愿意带。” 于墨澜接过布包,喝了水。 卷帘门抬起,雨气一下扑进来。 徐行没有送出门。他把卷帘门卡在半人高的位置,看见街对面有人探头。 “信别湿了。见着我哥就说我还活着。别的让他看信。” 赵国栋说:“湿不了。” 徐行看着于墨澜,于墨澜点头。 越野车停在雨里。左灯白,右灯黄,黄灯罩里挂着一圈没擦净的水。赵国栋走到于墨澜旁边,替他把雨衣帽往下拉了一点,漏出一句话。 “夔门那头知道我们这路人了,从这儿往后不能藏了。” 他说完松手,转身去开车门。雨水很快把他的手背淋湿。 于墨澜跟着往前走,桥头已经在放人。覃点军收完了房租,坐在保安亭子里,面前一本登记册,一个不锈钢茶缸。 覃点军翻了翻登记册,在乘船联单上盖了个戳。 “底下哪条船愿意带发烧的人,你们自己谈。” 段文蕙从副驾下来。 “我看车,你们快一点。” 码头台阶被雨水泡得发亮,石阶侧面爬着一层黑滑的苔。最近雨量多,江面涨了一截,水拍在最下面两级台阶上,一下下往回卷。 三条民船挤在下面。一条正在装麻袋,一条船尾堆着钢筋条,还有一条已经在收跳板,船主站在船头骂人搬货慢。 赵国栋带于墨澜往那条要走的船边去。乔麦扶着于墨澜的小臂,手劲很重。走了七八级台阶,于墨澜脚下一滑,乔麦把他拽住了。 船边的人都看过来。 船主五十来岁,雨衣外面套着一件旧的救生背心,背心上的港务字磨掉了一半。他先看于墨澜的口罩,又看乔麦腰上的枪。 “这个带口罩的不上。”他说。 赵国栋把联单递过去:“到夔门下。” 船主没接。 “死在我船上谁洗船?直接扔江里?谁跟联防说清楚?我这船还得去渝都呢。” 一个抱油布包的男人往船舱里面缩了缩。 “生病的别上了。”他说。 一个老太太把篮子抱到胸前,嘴里念了一句晦气。 乔麦的脸冷下来,赵国栋抬手按住她的肩。 “小乔。” 他把联防证亮了封皮,没有摊开。船主扫了一眼,摇头。 “你们联防的的死在我船上,比普通人麻烦十倍。调查下来我这条船就废了。” 赵国栋说:“人到夔门码头有人接,你只管送到岸边。” “你说有人接就有人接?”船主往岸上吐了一口水,“上回也有人这么说,半路吐粮袋上了,到码头是我赔的钱。” 于墨澜看向另外两条船。装盐袋那条船主背过身,不看他们。 于墨澜扶住旁边的系船桩。铁锈混着雨水沾了他一手。 “我坐外面。”他说,“不进船舱。” 船主瞥他:“坐外面翻下去,我还要捞你?” 于墨澜没再说。他从小袋里拿出小包盐,又把施诗给的菜叶饼拿出一张。 船主看了看盐和饼,又看赵国栋。 赵国栋从兜里摸出两百钢票和一袋压缩饼干。 船主伸手把盐和压缩饼干拿走,钢票和菜饼没要。 “坐后舱口。”船主说,“咳嗽往江里吐。吐了自己擦。” 乔麦骂了一声。 船主把东西塞进怀里:“不上就下一个。” 赵国栋把钢票收回去。 “不准半路撂人。” 船主笑了一声:“船不到码头,我的货也卖不了。你们联防的人话真多。” 乔麦把于墨澜的小袋挂回他肩上。肩带在湿雨衣上滑,她又扯下来,绕过胸前打了个结。结打得太紧,于墨澜吸气时胸口被勒住了。乔麦立刻松开一些。 于墨澜看着她:“你跟着车。注意安全。” 船主把跳板踢正。 “走不走?再磨蹭我自己开了。” “你别死了。”这句从乔麦嘴里挤出来。 于墨澜说:“我尽量。” 乔麦抬眼看他,要骂又没骂出来。 于墨澜站在跳板上,半个身子已经越过船舷。船身被水一带,往外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