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眉油酥脂

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83章 纹枰龙蛇争劫处,孤竹寒香隐玉兰

眉油酥脂 · 更新时间未知

数十手过后,白子一条大龙竟被黑棋隐隐困住,辗转腾挪空间愈发逼仄。 李守中凝视棋局,长眉微锁,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悬于半空。 灯影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思的轮廓。 几番推演,终是难以寻得脱困妙手,他无奈轻叹一声,将手中白子缓缓投入棋罐认负: “罢了,罢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显哥儿这棋力,已胜过守拙师弟当年盛时。” 周显闻言忙道: “师伯谬赞,显侥幸而已,全赖师伯承让。” 李守中温和一笑: “老夫对弈从不虚让于人。胜便是胜,败便是败。” “能见后辈青出于蓝,实乃我辈幸事。” “学问之道,最怕后继无人,能看到你这等上佳子弟脱颖而出,欣慰尚且不及,何来憾事。” 两人正捡拾着黑白棋子,预备再开一局,暖阁门上又响起几声轻叩。 周显离座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廊下,立着一位妇人并一个少年。 妇人正是李纨,只见她身着一件靛青缎面出锋棉袄,外头罩了件素白绫子坎肩,下系一条洗得微褪色的墨绿棉裙,通身无一丝鲜亮绣纹,也无半分钗环珠翠,只挽了个圆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身形略显清减,却端凝持重,眉宇间蕴着书卷清气与未亡人特有的沉静疏朗。 她身旁的少年贾兰,穿着崭新的宝蓝缎面羊皮褂子,小脸端肃,眼神清亮,规规矩矩站着。 李纨骤见门内竟是周显,心头没来由一跳,只觉耳根微微发烫。 那匹藏在箱底深处、触手生温的软烟罗,仿佛隔着重重包裹烫了她一下,羞窘之意瞬间蔓过心坎,远盖过初时那点被轻薄的懊恼。 原本李纨心中想着找个机会必然要质问周显这登徒子一番。 可如今见了面,李纨又觉此事实在羞于启齿,只得强敛心神,垂下眼睑,对着周显福了一福,含糊道: “周公子安好。” 声音比平日更轻柔几分。 贾兰亦跟着躬身见礼: “兰儿见过显叔父。” 周显含笑还礼: “嫂夫人,兰哥儿。” 他目光掠过李纨微垂的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只道是这寡居的嫂夫人素来谨严,骤然在父亲书斋见到外男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温和如常,侧身让开: “师伯正在阁中,快请进罢。” 暖阁内暖炉融融,松炭逸出几缕清冽气息,将冬日寒气隔绝在外。 李守中抬眼瞧见女儿领着外孙进来,眉目间那点钻研棋局的凝肃悄然化开,浮起一片慈蔼温煦。 李纨莲步轻移,行至父亲跟前,敛衽深深一福: “女儿给父亲请安。” 贾兰紧随母亲,亦是躬身揖礼,小身板绷得笔直,一丝不苟: “孙儿给外祖父请安。” “快免礼,家里边何须拘谨这些。” 李守中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李纨素净的容颜上,温声道。 “前番不是与你说过,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乱,你婆母处更需人帮衬着料理些俗务琐事,我这里冷清惯了,倒不必时时惦念着跑这一趟。” 他语气舒缓,是长者惯有的体恤。 李纨直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恰似雪后初绽的玉兰花: “父亲孤身一人在京,偏又不肯带几个人在身边伺候,女儿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 “府中诸事,自有婆母那边掌管,更有大房琏二奶奶那样一位脂粉队里的英雄,掐尖要强,处事精明,里外周全得滴水不漏,女儿纵想插手,怕也无处使力,倒显得多余了。” “父亲安心,女儿不过是来瞧瞧父亲气色冷暖,说几句家常话,误不了府里头的事体。” 她话语轻柔,条理分明,透着一种沉静的柔韧。 李守中听罢,微微颔首,捻着颌下几缕灰白胡须: “既如此,也罢了。只是既来了,午间便陪为父用顿便饭,用了饭,下午早些回府去。” “莫叫你婆家那头觉得我们李家的女子不知礼数,疏忽了本分。” 他素来持重,言语间总不忘叮嘱女儿恪守妇道。 “女儿省得的,” 李纨温顺应道,眼中漾着暖意。 “那女儿这就下去预备几样父亲素日爱吃的小菜,权当是女儿一点心意。” 她声音里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孝忱。 李守中见她如此,眼角笑纹舒展: “如此甚好。” 侍立一旁的周显闻言,唇角也浮起笑意,接话道: “如此看来,显今日是沾了师伯的光,竟有口福得尝嫂夫人亲手整治的佳肴了。” 李纨面上微热,垂眸侧身,只谦和地摆摆手: “周公子莫要取笑妾身了,不过是些粗陋手艺,哪里当得起公子夸赞。” 她转而看向儿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嘱咐的意味。 “兰儿,在外祖父这里好生侍奉着,多看多听,谨言慎行,莫要淘气顽皮,扰了长辈清谈雅兴。” 贾兰立刻挺直小小的胸膛,正色应道: “母亲放心,兰儿晓得规矩。” 李纨这才又向老父福了一福,步履轻悄地退出暖阁,那素白的绫子坎肩消失在猩红毡帘之外,只余一缕淡香萦绕。 暖阁内复归宁静,只余松炭燃烧轻微的噼啪声。 李守中目光落回棋盘之上,周显亦重新落座,两人捻起黑白云子,再度于榧木棋坪上纵横捭阖。 小小的贾兰挪了张圆墩,坐在外祖父身侧,屏息凝神,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追随着那起落间的黑白子势,看得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淡去,唯余这方寸纹秤间的刀光剑影、山河纵横。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那专注投入的神色,浑然不似个总角少年。 周显落下一枚黑子,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贾兰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出几分棱角的脸庞。 宁荣二府那些承袭祖荫的男丁,多半沉溺声色犬马,骄奢淫逸,如同朽木空壳,不堪雕琢。 唯眼前这少年贾兰,倒像是泥淖深处意外萌发的一株青竹,挺拔清峻,隐隐透着截然不同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