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86章 寒夜托孤危楼侧,暖阁一诺金石声
眉油酥脂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语声渐低,带出几分追忆的清怅。 “数月前晚生辞别慈亲,自扬州启程北上,家慈立于码头,江风扑面,泪眼强忍,千般不舍俱在那欲言又止的一瞥之中……如今思之,心底亦不免微涩。” 李守中默然片刻,那叹息便更深沉了些,仿佛自肺腑深处艰难掘出: “老夫虚掷六十载光阴,功名学问俱是虚浮,未曾立下尺寸之功业。” “倒是膝下一双儿女,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朴实勤勉,安守本分。” “长子外放州县,宦海浮沉虽无惊涛骇浪,亦是步步踏稳,倒不必老夫多虑。” “唯是纨儿……” 他喉间微哽,浑浊眼底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沉痛。 “这孩子命途多舛,方结缡数载,鸳侣便成孤鸾,只余她与兰儿母子二人,在那深宅大院之中相依为命,寒暖自知。” 李守中倏然抬眼,目光如锥径直刺向周显,那平素端肃持重的国子监祭酒,此刻眼中竟满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显哥儿,你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慧之人,宁荣二府的底里光景,你比旁人看得更清更透。” “老夫冷眼旁观,你虽眼下与贾府有所往来,生意勾连,终究不过是权宜机变,从未存那深交之心。” “想那敕造国公府邸,花团锦簇之下,早已是蛀空根基的危楼,只消一阵风来,便要大柱倾颓,片瓦无存。” “若真有那大厦崩摧之日,老夫这把朽骨,未知尚存于天地否。” “即便苟延残喘,亦是风前残烛,自身难顾,何谈护佑于纨儿母子……” 他气息微促,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膝上袍料褶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到那时……显哥儿,你看在老夫垂朽颜面,且尚存几分余力,能否……能否拉扯她们母子一把……老夫不敢奢求富贵显达,只愿她们能得一隅安稳,粗茶淡饭,莫被那滔天祸水卷入深渊……可以吗?” 暖阁内唯余炭火细微的噼啪。 窗外暮色四合,寒气悄然渗入。 周显端坐如松,烛光在他沉凝的眉眼间跳跃。 他略一沉吟,目光迎上李守中那双盛满暮年忧虑与恳求的眼,郑重颔首,一字一句清晰若玉石相击: “师伯安心。” “若真有风云变色、大厦将倾那一日,显定竭力周全,护嫂夫人与兰哥儿平安无虞。” 李守中闻言,眼底倏然爆出一点水光,随即化为深切的感激。 他竟不顾老迈,双手撑住榻沿,颤巍巍便要起身,欲行大礼。 周显早已抢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老人枯瘦臂膀,力道柔和却不容置疑: “师伯此举,折煞晚生了。” 他将老人轻轻扶回坐榻。 李守中喘息微定,摆摆手,目中犹带湿润: “此一礼,你当受得。” “是老夫代她们母子,谢你今日一诺。” 他闭目片刻,显是心绪激荡难平,再睁眼时,强撑的精神已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眉宇间尽是深深的倦怠,仿佛方才那番恳求耗尽了他今日的心力。 周显察言观色,温声道: “今日对弈数局,耗费神思,师伯想来也有些倦了,且去稍歇片刻吧。” “晚生也去略作安顿,待戌时三刻,再来陪师伯守岁围炉,师伯意下如何?” 李守中颔首,浑浊眼中流露出倚赖: “如此甚好。” 他扶着榻沿缓缓站起,步履略显蹒跚,由小厮搀扶着,慢慢挪向内室。 那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拉长,愈发显出垂暮的伶仃。 周显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方起身步出暖阁。 檐下冰棱悬垂,寒气刺骨,他裹紧身上玄狐裘氅,穿过两重幽静的月洞门,往西厢预备的客房行去。 廊下唯有他一人的足音轻叩青砖,声声回荡在渐浓的冬夜里,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年关的气息已悄然弥漫。 客房内烛火早已点起,映着窗棂上精致的冰花。 他推门入内,并未急于歇息,只静静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映着清冷月色,心中回旋着方才暖阁内的恳切托付与那沉甸甸的一诺。 烛泪无声堆叠,在烛台上凝成珊瑚般的形状。 暮色四合,荣国府荣禧堂内早已灯烛煌煌,映得梁栋间彩绘生辉。 金丝楠木大圆桌旁,贾府众人依序围坐,珍馐罗列,银箸玉杯,一派富贵气象。 只是这除夕的喧腾底下,却似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寒冰,虽笑语隐约,丝竹断续,终究驱不散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沉沉滞闷。 贾母端坐主位,一身赭石色缂丝万寿纹锦袄,额前勒着嵌祖母绿眉勒,面上虽端着素日里慈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目光掠过下首,在宝玉身上微微一顿。 那衔玉而生的孙儿,此刻垂首坐在王夫人身侧,往日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盯着面前一碟胭脂鹅脯,神色间竟有几分木然。 腊月二十六那场闹剧,如一块污秽的墨渍,不仅泼脏了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更泼灭了元春深宫苦熬数载才换来的那点渺茫希冀。 贾母心头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溺爱,此刻也掺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疏离。 王夫人紧挨着贾政,嘴角勉强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贾政更是面色沉郁,手中酒盅举了又放,只觉杯中琼浆也泛着苦味。 夫妇二人目光偶尔相触,皆是无声一叹,旋即又各自移开,强打精神应付着这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下首的贾迎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如纸。 她安静得如同桌上的一件瓷器,只偶尔机械地动动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未曾入口。 袖中的手将那方素帕绞了又绞,父亲贾赦那冰冷淬毒的话语,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将她许给江南周家公子为妾。 这念头一起,便似冰冷的毒藤缠上心尖,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痛。 满桌珍馐,于她不过黄土。 王熙凤坐在贾琏下首,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随着她斟酒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精明爽利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往日飞扬的眉梢眼角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