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594章 倭祸 4
光头李三 · 更新时间未知
沿海倭患细碎零散、防不胜防是朝野共识,寻常小股流寇劫掠偏僻村落,从来算不上守边大过……但因为太子殿下微服出现在了被劫掠的村子中,那这个事情可就严重了。 朱标端坐炕沿,眼底初醒的慵懒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储君久居东宫、掌理国政的沉肃威严。 他静静看着跪地请罪的张荣,语气平缓,却带着千斤分量,字字叩人心扉。“你自知有罪?” 张荣伏身叩首:“臣知罪。” “你不知。”说着,朱标又看向了其他的官员,一个个的看去。 “你们都不知。” “昨夜孤若不曾途经此地,不曾借宿这个村子。” “那这仅有数十户人家的临海小村,昨夜会不会被倭寇洗劫一空?” “村中百姓会不会惨遭屠戮、家破人亡?” “若是如此,张荣你会亲自率兵来吗,还有,你,你应该是宁波的知府吧,叫什么,叫方,方秉谦,你会来吗?” 被点到名的中年官员,瞬间冷汗直冒。 “你们中,有一个算一个,你们都不会来的。” 朱标越说越生气。 “你们这些当官的,统兵的来到此地,不是为了救民,是为了救驾……” “你们心中早有定式,海疆太大、寇匪太散、防不胜防,皆是你们推诿懈怠的借口。” “你们心底默认,小股流寇不足为患,零星死伤不足为虑。只要无大举倭患、无城池失守,便是守土有功!” 他此言一出,屋内所有文武官员尽数心头一颤,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太子殿下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朱标并非无端动怒。 自坐镇东宫、监国理政以来,他年年阅览沿海奏报,见过太多这般惨状。 年年岁岁,东海之上,总有零星倭匪趁夜登岸,洗劫无名村落。 少则十余百姓死伤,多则四五十口家破人亡,每一份奏报、每一份灾情,他都亲眼看过,每每见之,心中愤懑难平,痛惜子民遭难。 而今日亲身置身现场,咫尺之间便遇寇匪作乱,亲眼见底层海防漏洞、亲眼窥得百姓安危隐患,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彻底翻涌上来…… “守土为官,守的从来不是城池要塞,是天下万民!” “一座小村、数十子民,亦是大明赤子!他们安居故土,却夜夜活在被劫掠屠戮的惶恐之中,你们身居官位,岂能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朱标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得满堂众人无人敢抬头。 一旁的朱樉静静立着,默然不语。 “张荣啊,孤不罚你今日之过,孤只问你,往后,你打算如何处置东海散寇、稳固近海海防?” 张荣闻言,即刻敛去心神赶忙说道:“臣谨记殿下教诲!往后必彻底整改近海防务!” “其一,重整近海巡防规制。将原有十日一巡改为日夜轮巡……” “其二,整肃水师战船。抽调宁波卫精锐水师,清剿近海潜藏零星贼巢,断绝流寇落脚之地!” “其三,严查近海渡口、船只。严禁无籍小船深夜出海,盘查往来渔户,杜绝内外勾结、私通寇匪之弊!” ………… ………… 张荣说了很多,可朱标静静听着,神色依旧平淡,眼底未见半分赞许,心底并不满意。 张荣所言,皆是被动防御。 巡防、值守、联防、严查,终究只是被动堵漏洞、补短板,只能减少祸事,无法根除倭患。 这一刻,朱标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儿子,在今年年初一番长久的,到现在还没有分出谁对谁错的争论…… 父亲半生杀伐、稳江山、固海疆,秉持的是严防固守、海禁锁海之策。 他始终认为:大海茫茫、耗费巨万,出海清剿荒岛寇巢得不偿失。既然流民、寇匪皆因海路而生,便彻底封禁海路,隔绝内外,以禁止乱,以守止患。不求根除,只求维稳,耗最小代价,保内陆安稳。 朱雄英素来主张主动除根、刚柔并济、除恶务尽。 他曾多次进言:海禁可固一时,不可稳一世。近海流民、方国珍残部后人,皆是中土子民,被逼为寇皆是走投无路。当设策招抚,准许无心作恶的近海流民归岸复籍、授田安居,给百姓一条生路,而对于屡犯不止、劫掠成性、负隅顽抗的死硬寇匪,尽数出海清剿、斩草除根,彻底根除海患根源。 这番争论,朱标始终中立,没有站朱元璋,同样,也没有支持朱雄英。 可这时他听着张荣的话后,心底第一次,彻底偏向了自己的儿子朱雄英。 被动严防,治标不治本啊…… 唯有抚剿并用、恩威兼施,既给生路、又除恶根,方能真正安宁东海。 等到张荣说完后,朱标缓缓开口:“往后你要照此施行,勤勉值守、切勿懈怠。” 他转头看向身侧冷汗涔涔的宁波知府方秉谦,沉声叮嘱:“方知府,地方民情、流民乱象皆在你手。沿海村落疾苦、百姓冤情,万万不可瞒报压报。据实上奏、如实陈情,朝堂方能对症下药,安抚万民、根除乱象。若让孤查到瞒报姑息、隐匿灾情,绝不轻饶。” 方秉谦连忙叩首:“臣谨记殿下教诲,誓死尽职,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张荣留下,其他的人都下去吧。” “是。” 文武官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随后依次躬身退出门外。 片刻之间,拥挤的小屋瞬间空旷,唯独留下张荣,以及朱标身旁的朱樉…… 朱标看着眼前身形挺拔、恭谨沉稳的张荣,眼底威严褪去,多了几分旧人温情,轻声开口:“张荣,咱们,有两年未见了吧。” 张荣心头一暖,连忙垂首恭谨回话:“回殿下,整整两载。自臣父病逝,臣离京赴宁波任职,便再未得见殿下。” “两年了。”朱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你镇守宁波海疆,身负东南门户重任,海防繁杂、万万不可心生懈怠、敷衍度日啊。” “臣谨记殿下叮嘱,日夜勤勉,不敢有半分松懈!”张荣躬身领命,字字赤诚。 无人知晓,眼前这位声名不显、看似平平无奇的宁波卫指挥使,与东宫、与老朱家,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深厚渊源。 洪武朝诸多勋臣二代,皆有入东宫随侍、护卫太子的定制惯例。 张荣更是其中佼佼者。 他自十六岁至二十岁,整整四年时光,贴身护卫东宫、随侍朱标左右。 二十岁离宫历练,辗转卫所,步步晋升…… 洪武二十三年,其父镇海侯张赫积劳病逝、追封恩国公,三十出头的张荣,直接承袭父职、执掌宁波卫,镇守东南核心海疆。 这般极速晋升、重任加身,看似是父荫承袭,实则是帝心默许、太子亲信的重点栽培。 朱标轻轻颔首,语重心长道:“你父一生忠勤,镇守海疆、劳苦功高,为大明东南安稳耗尽毕生心血。” “你可不能给他丢人啊……也不能给孤丢人……” “现在不是有几个活口吗?” “好好审一审,把他们的老巢给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