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597章 月捐人
光头李三 · 更新时间未知
方秉谦把话说完,堂中十几名官员再无异议,纷纷起身领命。 可方秉谦自己心里清楚,这主意听着痛快,做起来却凶险。 敲竹杠敲得好,是替朝廷分忧、敲得不好,就成了地方官借机敛财,一顶“科敛害民”的帽子扣下来,脑袋照样保不住…… 所以这件事,最要紧的只有两个字…… 账目…… 其他的账目可以有点含糊,但这种敲竹杆来的钱,就必须要明明白白。 账要做清,话也要说明白。 这不是摊派,更不是勒索,是“乡贤共襄善举”。 捐钱的人,官府要给凭证,要张榜公示,要让全宁波都知道,哪家老爷出了力、积了德。 至于能不能要得过来,方秉谦倒不担心…… 大明开国二十五年,天下承平,商贾富户的日子正是好过的时候。 洪武朝重农抑商,商人有钱,但社会地位并不高,他们有了嚣张的最核心的资本,也就是钱,可,大明朝不允许有什么嚣张的商人,换句话理解就是世道不允许你嚣张。 洪武朝,你家财万贯又如何,你穿一个绸子走街上试试……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亲笔诏令原文:农民之家,许穿绸、纱、绢、布;商贾之家,止许穿绢、布。 农家只要有一人经商,全家都不许穿绸、纱…… 富商大摇大摆一身丝绸锦缎上街,就是僭越服制,官府可以抓人、没收衣物、施以杖责…… 对于方秉谦来说,只要把“面子”给足,把“里子”说透,让他们每年拿出一点田亩收成、一间商铺的进项,换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想来,他们都会愿意的。 第二日一早,宁波府及下辖五县的差役们便全动了起来。 知县们手里都有一本明白账,谁是当地最大的地主,谁开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谁家有十几条漕运大船,谁在乡里放贷收息,这些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单子列出来,一百多家。 而后,知府衙门的书吏们,就开始写请帖。 一日之内,上百封烫红封边的官府请帖,由衙役快马逐户送达,遍及宁波府五县全境。 百余家豪门大户,尽数收到了知府亲署的宴席请柬。 一时间,宁波全境富庶之家,人心沸动,百态纷呈。 多数老牌望族、守成地主,收到官府请帖的那一刻,皆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世代安居宁波,虽家财丰厚、田连阡陌,却从未得知府尊亲自设宴相邀。 “府尊如此礼待我等布衣,实属旷世殊荣!” 在他们眼中,官府主动宴请,便是抬举、是认可、是家族声望更进一步的机缘,无人不喜、无人不愿。 但也有心思通透、洞察官场规则的精明家族,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慈溪县的沈家,是宁波府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沈家老太爷沈万川,年近五旬,名下有田五千余亩,铺面十几间,在慈溪一带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 接到请帖时,他正在后堂逗画眉。 管家双手捧着帖子进来,沈万川展开一看,手一抖,鸟笼子差点脱了钩。 “知府大人亲笔?”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这怎么话说的?咱们跟方大人素日也没什么来往啊……” “老爷,官府敲门邀请,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啊。这宴,怕是不好赴。” 沈万川把请帖合上,叹了口气:“好不好赴,都得赴。方大人的帖子送到门上,谁敢不去?往后慈溪县的田契、商照、漕运批文,你一件都甭想办痛快。” 诸多大地主,富户,商人在接到请帖之后,即便有些人心中有了些许疑虑, 可还是第一时间收拾,前往宁波府城。 有的是上午收到了请帖,下午可就到了。 住在城中的客栈,等着宴席之日的到来…… ……………… ……………… 三日转瞬即至。 宁波知府衙门,一扫往日肃穆清冷,全城轰动、焕然一新。 方秉谦早有筹备,提前两日征召全城数十名顶尖厨子入衙备宴、置办珍馐、备足佳酿,流水席面层层排布。 府衙前院、中庭、回廊尽数清空,整整齐齐摆下十几张大桌。 为显隆重、以示公允、以示重视,方秉谦特意安排每一席皆有在职官员亲自作陪,州县僚佐、各司官吏分班落座,与各地乡绅富商同席对饮、谈笑风生。 最正中的主桌,更是重中之重。 方秉谦亲自主席,桌旁预留席位,专候宁波地界身家最厚、名望最高、根基最深的十大顶级望族家主。 辰时刚至,各路车马陆续抵达。 随后,在吏员的引领下,纷纷落座…… 官不摆威、民不显卑,官员温言笑语、礼数谦和,彻底打消了一众富户心中的忐忑与戒备。 一时之间,府衙之内觥筹交错、笑语融融,丝竹悦耳、酒香四溢,一派盛世官民和睦的热闹景象。 众人开怀畅饮、闲谈乡谊、共叙风土,从农事桑麻聊到商贸漕运,从地方民情聊到盛世太平,气氛愈发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前三杯酒,皆是客套祝酒。 第一杯敬洪武盛世、四海升平…… 第二杯敬乡贤有德、造福乡里…… 第三杯敬官民同心、共守一方…… 三杯酒落肚后,端坐主位的方秉谦,缓缓抬手端起身前第四盏酒杯。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丝竹骤停,笑语尽消,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到府尊身上。 方秉谦神色温和,却目光清正,手持酒杯缓缓起身。 他环视满堂百余乡绅巨贾,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府衙:“诸位乡贤!” “今日本官设宴,不问私情、不叙私谊,只问一句公道、一句本心!” “我等生于洪武太平,长于盛世安稳,家中田亩千顷、商号连片、金玉满堂。” “诸位扪心自问。是谁让诸位坐享丰年、基业长青?” “是谁让商贾无忧、富甲一方?” “是谁护我宁波百里乡土、万家生计?”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无人应答,人人凝神倾听。 “是朝廷!” “是律法!” “是咱们的大明盛世!” “朝廷安定,方能商贾通行,地方无乱,方能富民积财。诸位坐拥万金之资、千里之业,尽享盛世红利,那乡里孤寡、老弱无依、流民贫苦之人,该不该由诸位伸手帮扶一二?” “大明养士、官府安民,盛世富民,该不该为盛世分忧、为民政补缺?” 一连数句反问,字字堂皇、句句正道,将一场私下劝捐,瞬间抬升到盛世大义、乡贤本分、富民担责的高度。 满堂百余家巨富乡绅,听完这一番义正辞严的问话,人人神色肃然,无人敢反驳、无人敢推脱。 他们心知,喝了接下来的这杯酒,自己就要成月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