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83章 废了你,我的代王好弟弟
乌龟喝酒 · 更新时间未知
朱桂骂得正起劲,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家哪个护卫慢了一步。 他正站在黄观家的院子里,一只脚踩在翻倒的陶盆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黄观的鼻子,嗓门又高又横。 “——你一个从六品的穷酸,写几行字就想管边王的事?我告诉你,大同那边蒙古人来了,是我朱桂带着护卫顶上去的!你那时候在哪儿?在翰林院喝茶!” 他身后的护卫跟着起哄,有人把院墙根下另一只陶盆也踢翻了,盆里的泥撒了一地。 朱椿皱着眉,想拉人又拉不住,只能干站着。 朱棡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黄观站在堂屋门口。 他脸上花着石灰浆,额头的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旧布衫上全是泥点子。 他站得直直的,不躲,不还嘴,也不求饶,冷冷地看着朱桂。 朱桂最烦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你哑巴了?”朱桂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戳着黄观的胸口,“你写条陈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跟我说说,调兵要虎符,好,那我问你,虎符没到,蒙古人打进来了,谁负责?你负责?” 黄观冷声道:“殿下,臣的条陈里写了,边王遇紧急军情,可先知会,战后具报。臣没有说让殿下坐等虎符。” 朱桂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你还嘴硬!” 他伸手就要去推黄观的肩膀,手刚抬起来,就听见身后院门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也不高,甚至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可就是那么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院子里,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朱桂。” 朱桂的手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往院门外面看。 暮色里,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着。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直裰,头上戴了顶网巾,身形不高,腰背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 朱桂的膝盖软了一下,跪倒在地。 他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从凤阳看到应天,从幼年看到成年。 那双眼睛在战场上看着敌阵,在朝堂上看着百官,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看着每一个儿子。 “父……父皇?” 院子里安静了。 朱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跪下了。 朱棡也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快步走到院子中间,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那几个护卫愣了一瞬,也跟着跪了一地,院子里如同暴雨前的压抑。 朱元璋迈步走进院子,没有理跪在地上的儿子们,院子里一片狼藉。 黄观跪在门槛旁边,低着头,旧布衫上全是灰,脸上花着石灰浆,额头的汗还没干。 朱元璋目光从黄观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这两间破瓦房。 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幅被撕成两半的字,摊开着。 墙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在,沽名钓誉。 土坯墙上被砖头划出的沟槽里落满了灰,像四道新鲜的伤疤。 院墙根下那几棵葱苗被踩得歪七扭八,有的根都翻出来了。 旁边搁着一只水瓢,瓢里还有半瓢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葱叶。 “起来。”朱元璋说。 黄观站起来。朱元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黄观身上的灰被拍起来,在暮色里纷纷扬扬的,像一层薄雾。 “你是洪武二十四年的状元?”朱元璋问。 “回陛下,臣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桂,”朱元璋叫了他的名字。 朱桂的身子一颤。 “你方才在他家里做什么?” 朱桂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在他的墙上写了什么?” 朱桂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看着黄观,“你这房子,租的?” “回陛下,租的。” “租金多少?” “一年四两银子。臣俸禄薄,只能租得起这样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林昭吩咐道:“正阳门内大街,找一处干净的,三进的院子,明天就收拾出来。给黄观。” “遵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声。 “朱桂,好一个威风凛凛啊。你方才说,大同那边蒙古人来了,是你带着护卫顶上去的?” 朱桂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顶了几回?”朱元璋问道,“你顶的时候,是谁给你拨的粮?谁给你送的箭?谁替你守的城?” 朱桂说不出话。 “是兵部。是户部。是朝廷。”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你头顶上的天,是朕给你撑着的。你脚底下的地,是朝廷给你垫着的。你在封地里待着,养着兵、守着边,那是你的本分。你的本分是替朝廷守边,不是替你自己守边。” “你记住了。你要是记不住,大同你也别回了。” 朱元璋说完,迈步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林昭跟在后面,深深地看了朱桂一眼。 朱桂啊朱桂,你这是自己把把柄交到咱手上啊。 …… 朱桂挨了那一顿训,回到会同馆就病倒了。 说是病,其实是吓的。 他把门关得紧紧的,谁也不见。 朱椿来看过一次,隔着门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里头没应声,朱椿叹了口气走了。 朱棡没来,只打发人送了一盒参茸,算是尽了兄弟情分。 到了第三日,林昭来了。 林昭拎了一坛酒,是应天府酿的土酒,不值几个钱。 推门进了朱桂的住处,屋子里一股闷味,窗帘拉着,朱桂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只眼睛肿着,跟核桃似的。 “大哥。”朱桂叫了一声,声音嘶哑。 林昭把酒坛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推给朱桂,一碗自己端着。 “喝点。”他说。 朱桂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呛得他咳嗽,咳完之后,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昭道:“五弟,你那天在黄观家里的事,父皇很生气。” 朱桂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不该砸他的家。” 林昭摇了摇头。 “你错不在砸他的家。”林昭道,“你错在,你砸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你被人看见的时候,还说了那些话。你说‘蒙古人来了是我顶上去的’,这话父皇听了会怎么想?他会想,你是在跟朝廷邀功,还是在跟朝廷叫板?” 朱桂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昭看着他,把酒碗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五弟,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回大同?” “想。” “那你就得让父皇觉得,你回大同是替他守边,不是替他添乱。”林昭的声音放低了,“你那天在黄观家里闹了一场,父皇已经记住你了。你越是这样,父皇越不让你回大同。你越不回去,你在父皇眼里就越是个闲人。闲人是什么?闲人是随时可以被废掉的。” 朱桂的脸色白了。 林昭又倒了一碗酒,推过去。 “可你也不是没有路走。”林昭道,“父皇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最怕的是什么?” 朱桂摇了摇头。 林昭啧了一声,“他最怕的是,边王在封地里待久了,把自己当成了那片地的主人。” “所以你越是要让他知道,你回大同是替他守边,不是替你自己守。你得写个折子,主动跟父皇说,大同的护卫,你愿意裁减一半,剩下的归兵部调遣。调兵虎符的事,你愿意遵办。边镇总兵轮换的事,你也愿意照做。” 朱桂的眼珠子瞪圆了:“大哥,你这是让我自断手脚——” “你听我说完。”林昭打断他,“折子递上去之后,父皇一定高兴。高兴完了,他会觉得你是个识大体的儿子。那时候你再跟父皇说,大同边务繁重,护卫裁了一半,蒙古人来了挡不住,请父皇调一支京营过去协防。你猜父皇会怎么着?” 朱桂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会觉得我懂事,还觉得我可怜。”朱桂的眼睛亮了亮,“他会给我拨兵!” 林昭笑了笑:“不止。他会觉得,你是所有边王里最听话的一个。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提要求。” 朱桂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林昭:“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他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朱桂的眼眶红了,紧紧抱住林昭,“好大哥!” “大哥,我听你的。折子怎么写,你说,我照办。” 林昭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提前拟好的稿子。 他把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拿去抄一遍,明日早朝递上去。” 朱桂一把抓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就往案上铺,提笔就抄。他抄得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洒了两滴墨。 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朱桂抄折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那张纸上写的,确实是让朱桂裁护卫、交兵权、请京营协防的话。 每一句都是好话,每一句都合乎朝廷的规矩。 可林昭在这张纸上还添了一笔,是朱桂没注意到的,折子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臣在大同,日夜忧惧,恐不能胜任,愿父皇另委良将,臣退守藩府,安享天年。” 这句话写得很客气,很谦卑,很孝顺。 可这句话落在朱元璋眼里,会变成另一个意思,你在要挟朕? 你裁了护卫,交了兵权,然后把大同的防务扔给朝廷,说“我干不了,你另找人”。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把大同的烂摊子甩给朕? 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有人跟他谈条件。 朱桂抄完折子,把笔一搁,搓着手看着林昭:“大哥,这样行吗?” 林昭站起来,接过折子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可内容没错。他点点头,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 “明日早朝,我陪你递。” 朱桂咧开嘴笑了。 第二日早朝,朱桂第一个出班,把折子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来一看,先是点了点头,看到裁护卫、交兵权那几行,眉头舒展开了。 看到“愿父皇另委良将”那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看了朱桂一眼。 “代王,”朱元璋冷声道,“你这份折子,是谁教你的?” 朱桂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儿臣自己想的。” 朱元璋没再问。他摆了摆手,说“容后再议”,散了朝。 朝会散了之后,林昭去了乾清宫,得去加把火。 “父皇,”林昭躬身行礼,“五弟这份折子,儿臣看了。他愿意裁护卫、交兵权,这是识大体的好事。”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儿臣觉得,五弟这个人,性子直,认错认得也快,可快则快矣,未必靠得住。他今日能裁护卫,明日也能再招兵。今日能交兵权,明日也能再夺回来。大同那个地方,离京师两千里地,山高水远,他今日说了什么,明日做了什么,朝廷未必看得住。”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所以儿臣斗胆,”林昭道,“五弟的折子,准一半,缓一半。裁护卫的事可以准,但大同总兵的位置,不如另委一人。五弟既然说‘愿父皇另委良将’,那就依他所请,另委良将。让他回大同守藩府,以观后效。” 朱桂回到会同馆,脚步轻飘飘的。 他觉得自己干了件漂亮事。 裁护卫、交兵权、请京营协防,这份折子一递上去,父皇一定高兴。 大哥说得对,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提要求。 等父皇高兴了,他再提一句大同防务要紧,要一支京营协防,这事儿就成了。 到时候他回大同,手里有兵,上头有人,里外都体面。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越想越美,甚至还哼了两句凤阳小调。 一个时辰之后,内侍来了。 “代王殿下,陛下召见。” 朱桂愣了一下。召见?早朝刚散,父皇召见做什么? 大概是夸他吧。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出了会同馆,一路往宫里走。 步子轻快,嘴里还留着刚才哼小调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