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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太平盛世
酒月剑仙 · 更新时间未知
——那是一张惊恐而又绝望的脸。 整张脸紧锁在一起,就仿佛是个皱巴巴的牡蛎,双目圆睁,眼球已几近于崩裂出眼眶,泪水,鼻涕,唾液涂满的面容,一时间居然有了几分骇人的滑稽。 这是一个洋人。 而且,是个当兵的洋人。 周游睁眼的第一时间,首先看到的,便是这么一个东西。 其身穿笔挺的军服,腰挂着指挥用的军刀,胸口处还别着两个亮眼的徽章,看起来好像还是个身份不低的军官。 好吧,失踪的八国联军现在是找到了。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这位却被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仿佛做成的昆虫标本一般,唯一的用处就是欣赏,并且 对于擅入者的警告。 周游拿手指捅了捅。 皮肤仍然柔软而具有温度,看起来人仍然是活着的,只是不知道为啥,根本没法做出任何的动作。 但那眼神中仍有情感,在见到周游的瞬间,其中陡然露出了渴望之色。 救救我,或者说 杀了我! 周游没做回应,而是又绕了一圈,确定了没任何陷阱,这才在想了想后,忽然间万仞出鞘。 接着,只见银光闪过,那洋人脑袋和身体倏然分家。 按理说,这么一招下来,人怎么都该死了,可是那洋人的眼神却是越来越惊恐,只见脖颈处忽然丛生出无数条血红色细丝,硬是将头给拉了回去。 接着,皮肉之间相互缝补,再度复原。 “这是.也成不死之身了?” 周游又拿符箓的火焰,甚至煞气试了试的,然而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这家伙都皮肉尽焦,身子骨都被磨成了粉末,都没法被真正杀死。 周游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不对,不像是不死,而像是把生命定格在这一瞬,无论受创如何,躯体都能在转眼间复原.如果萧渡水在的话大概有办法,可是我.” 但很快的,他便摇摇头。 “算了,一群烧杀掳掠的入侵者而已,也和我无关,现在还有正事,也不是在这耽误时间的时候。” 朝着对方投去个悲悯的眼神,在那洋人惊恐而祈求的目光中,周游就此走出了这间屋子。 外面,依旧是阴沉沉的天空。 至于街道间的景色倒和以前看过的清末纪录片差不多,是肮脏的土路,是墙根处堆积的垃圾,是低矮拥挤的房屋,以及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商铺。 但还有一点异常。 不,不是说空无一人——如果真没人的话还不算什么问题,毕竟这本来就是在周游的意料之中,而是 大街上熙熙攘攘,走的全是人! 贩夫走卒,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就仿佛太平年月一般。 若不是刚刚方才见到那个堪称惊悚的洋鬼子,周游甚至怀疑萧渡水是不是给自己送错地方了。 就在他皱眉不解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伸出,将他拉到了阴影之中。 定睛一看,一张猥琐的脸显露于眼前。 “苍乐?你也被传到这了?” 然而对方只是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样子,然后拉着往后退去。 不多时,周游便被拽到了个小巷子里——而此时,里面也有七八个人。 以之前誓师的数量来讲,并不算少了,但可惜的是,除了苍乐这个以外,居然全都是生面孔,没一个熟人。 而在见到周游的时候,这群乱糟糟的家伙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慌里慌张地连忙凑了过来。 “盟主,您可终于来了!” 那声音简直字字泣血,满是悲怆和截然相反的狂喜之意。 周游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咱们应该是前后脚进来的,你怎么整的跟多长时间没见一样?” 没等那人回答,苍乐便插嘴道。 “周爷,您大概不清楚,这鬼地方的时间好像是错乱的,先来的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后来的.大概盟主你就是最后一个了。” 周游沉默几秒,接着说道。 “那既然来了这么长时间,探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几人面面相窥,接着纷纷摇头苦笑。 “好叫盟主得知,之前我们就有人探过了,但那人自走到人流里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点消息的都没有?” “没有,一个大活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游脸色有些阴沉。 怎么说呢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与余三指调了个身位,此时反倒是自己需要小心陷阱了。 众人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不过周游很快就再度开口。 “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清楚吗?” 这回是苍乐说话。 “大概是养育堂这边?我以前来过几回,但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淦,这传的真是够远啊。” 周游将身子探出巷子,仰头望去。 依旧是那般熙熙攘攘的景色,和之前在鬼城不同,这里的都是彻彻底底的大活人,甚至连断邪都未给出任何警示。 “时间很紧,而且不知道师傅与寒露那面如何了.算了,先探探再说吧。” 周游使了个眼色,苍乐立马心领神会的跟上,剩下几个生面孔彼此看了眼,也选择默默地吊在身后。 毕竟人的名树的影,以周游护送酆二爷独闯清军,又宰掉北地全部邪道高手的名声.如今这情况,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 走出胡同,外面同样是满地的黑雪,就如同纯黑色的煤灰一般,堆的到处都是。 但这些百姓就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甚至还有几个毛头小子搓起雪球,打起了雪仗。 可周游一行都是见过这雪的威力的,个顶个的都是把心悬在嗓子眼上,见到有个雪球朝着自己飞过来,其中一人甚至紧张的拔出了刀—— 就在他挥下去之前,周游已经用剑鞘将其顶住,然后摇摇头。 雪球只在半空便被煞气所围住,平白地化作了无形。 然而,面对如此超乎常理的场景,那些百姓依旧在各做各的,没任何一人朝这里看上一眼,只有那几个孩子带着尖叫声跑过,却也没有搭理众人,只是在眨眼间就钻入了另一片人堆里,再不见踪影。 “现在情势还未知,别着急动手,要不然很容易引出乱子。” 那汉子也知道自己太过于应激,尴尬地将刀收了回去——但旋即,还是脸色难看的问道。 “盟主,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人这么多,万一他们在其中搞个偷袭.” 其中意思已经很明了——周游也随之沉思了起来,不过幸好,苍乐这时候接口道。 “我和师傅前两年刚来过京,不过那时候因为手中不太宽裕,所以偷了.啊呸,是借了人家俩馒头,被追赶时也曾路过这里,知道这养育院附近有不少四通八达的小路。虽然得绕上一圈,但好歹能避人耳目,要不.咱们往那面走?” 你怎么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跳出来? 周游想了半晌,接着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苍乐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好嘞,您就看我的吧!” 苍乐顿就这么带着众人,避开了人群,最后居然钻到了个酒肆里面。 “当初我和我师傅就是从这逃掉的,您别看这里不起眼,其实后面连着韩曽胡同,从这一钻咱们就可以往着崇文门去” 不过,就在他钻进去的瞬间,却忽地一愣。 无他。 此时这酒肆里居然坐满了人! “怪了,我记得这地方明明快倒闭了,怎么如今生意居然好到这种程度了?” 就在苍乐挠头的时候,那店小二也看到了周游一行,顿时露出了个欢快的笑容,急忙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是摆席,听戏,还是打尖,住店?” 周游面色平静,没有任何不适,就像是闲谈一般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们哥几个有点急事,只是想借个路,从中穿过去而已。” 听到这话,那小二露出了些许的失望之色,但还是把汗巾往肩膀上一撂,接着说道。 “那客官们往那面走就是了——可惜了,今天正好有个大班来唱戏,客官们这么着急.恐怕是听不上了。” 这一茬本来就这么过去,岂料后面忽然有人嘴贱,没事找事地问了句。 “唱的什么戏?” 话一出,包括苍乐在内,所有人都是怒目而视。 ——你丫的也是干过大祟的人,不知道面对这种存在,时时刻刻都得需得谨言慎行,要不万一触碰到了那些规则你死不要紧,别他妈连累大伙一同去死成不成? 那人也知道自己犯了蠢,脸上冷汗直流,立刻死死地闭住嘴。 幸好,大概是那小二真是个凡夫俗子,没像鬼城那样立刻动手杀人,而是笑着说道。 “那自然是赞美咱们大清朝如今的《盛世长歌》啊,你瞧,这都连唱了半个月了,依旧场场座无虚席” 周游一愣。 “你说赞美大清朝?” “是啊?” “清朝都把你们祸祸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赞美?” 旁边的苍乐使劲给周游打眼色,然而周游却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小二。 而小二也是怔了怔,但还是习惯性地赔笑道。 “客官您在说什么呢?如今在太后娘娘的治下,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威慑四夷,咱们作为斗升小民的不该心怀感激的去赞颂吗?” 而在此时,在不远处的戏台上,仿佛是为了应和他一般,忽有唱词响起。 “金殿鸣钟震九重, 八旗铁骑贯长虹。 康熙帝,定疆拓土安天下, 皇舆全览绘版宏。” 抬头看去,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个戏班登场。 唱的人是生角,倒也算不得多么专业,但就在最后一句落下的同时,台下轰然叫起好来。 “唱的漂亮!” “再来几句!” “小二,看赏!” 这回不光是周游,其余人都停下的动作,就那么莫名其的看着喧闹的人群。 活人确实是活人,也依旧没任何法术的痕迹,更远算不得祟乱的陷阱,但不知为何,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氛围,所有人都忽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并不是恐惧,而是对于某种不属于现实,乃至于严重违和之物的毛骨悚然。 很快的,旦角又唱。 “翰林院修得《四库》纳百川, 满汉交融文脉同。 避暑山庄会盟处, 蒙古王公拜黄龙。” 很普通的唱词,远不是什么大家所做,但却让那些百姓如痴如醉,不能自已。 ——接着是老生。 只见那画着油彩的戏子踏在台上,先是团团拜了拜四方,然后伴随着刺耳的鼓号,如同扯着嗓子般喊道。 “雍正朝摊丁入亩革旧弊, 军机处政令通达如箭锋。 乾隆爷十全武功定回部, 伊犁河屯田戍边粮仓丰。” 而这一回,不光是酒肆内,就连外面的人都开始挤了进来,那感觉.就仿佛那后世爱豆的演唱现场一样,居然开始争前抢后地听着那戏曲。 事到如今,其实周游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只是冷冷地望着人群,手不由得摸上了断邪。 不过,终究没有斩下去。 最后,那些人一齐站在台上,用一段极为肉麻的腔调作为了收尾。 “玉玺镇,河山固,四夷来朝, 锦绣章,礼乐兴,儒道昭昭。 凤翔处,紫禁城,祥云缭绕, 颂太后,辅社稷,功比唐尧!” 最后,是那满堂的喝彩之声。 别人听的那是满身鸡皮圪塔,唯有屋里的百姓仿佛浑然不知一般,举杯的举杯,敬酒的敬酒,还有大把的银钱在往台上扔,所有人都在共同歌颂这大清朝的‘太平盛世’。 苍乐看的已经是傻住了。 “我草才唱这么一会,居然有这么多打赏入账这起码得上百两银子了吧?要不我今后也改行唱歌颂功德好了.” 唯有周游垂下眉毛,低声说道。 “呵,这就是所谓的粉饰太平吗?” 岂料。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热热闹闹的酒肆里,顺便变得针落可闻。 那小二嘎吱嘎吱地转过了头,看向周游。 然后,扯着嘴,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荒诞面容。 “客官,您在说什么,如今朝廷定土安邦,时和岁丰。又有国泰民安,万国来朝,有什么需要粉饰太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