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风满楼

——重拳砸下。 地面之上陡然出现了无数裂痕，万千光芒从其中爆发，伴随着无边佛国的梵唱，数百米内所有的感染之物都被点燃，最终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彻底燃烧殆尽。 首座喘息着，抬起眼睛，看向周围。 ——在他的感知里，大地一分，敌人九分。 甚至说，就连那些本应没有思维的植被都开始歪曲，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形状—— 现在的情况是，栖霞寺的虚影在苦苦支撑，而另一边，六欲魔主已经将自己的本质『挪』过来了大半，并且在这里，在这偏僻的荒郊野岭之中，开始强行地化生那他化自在天！ 放眼望去，天宫缭绕。 然而首座却无法形容其中样子，或者说任何俗世的言辞都无法形容其中景色，那是人世一切的美好，是一切愿望的实现；那里无需任何东西，又可以随意地显化出任何东西—— 然而，首座深吸一口气，手中佛经显现，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他看到了那无边的苦难，人，或者说是曾经是为人的东西在那慾海中沉浮，七情浸染，五蕴横流，只为那无上魔主取哪怕一丝的乐趣。 首座强行压下心中那无边的喜悦与无边的恐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沉默几秒後，他又补了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自他身上，成片的经文化作光点，然而也因此，那心中的魔念总算是被镇压下去了一些。 这是他修的能力，每进一层，都可以选择佛经中的一段铭刻在自己身上，从此之後神通自生，也可以以永久牺牲掉这一段为代价，短时间内换取莫大的威能。 当初天元大会的时候，他也只用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的经文，然而现在.…… 半身的佛经，已经化作了那漫天的光点。 这也代表着，他半辈子的苦修，也在此毁於一旦！ 然而首座没有任何懊悔，甚至心里满是庆幸。 能用这些争取这麽点时间.……已经算是血赚了！ 一拳将个魔怪砸往一边，他看向天上那轮大日，然後喊道。 「智信，现在还有多少人！」 那盲眼老僧不在他身边，然而声音自然传来。「僧众五十二，红衣十七。」 首座眉头瞬间紧锁。 但很快的，他就下达了命令。 「收缩阵线，放弃山门，死守住大雄宝殿！」 那些师兄弟中有些听到了他的言语，乾净利落地向後方退去，但也有些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仍在与那些感染者厮杀，直至身形渐渐淡去，与那无边天宫融为一体！ 首座甚至没有时间去感伤，他脚底用力，几十息的功夫，就撤退到了那广场之间。 钟声与诵经声仍然连绵不绝，然而呢喃的轻唱已经响彻於整个山林，甚至压下了所有的梵唱。 如今这情况，就算傻子也能看出，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仅存的好消息是，那轮大日已经逐渐成型，只要再坚持上两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能引动那点佛祖灵光下凡。 ——然而问题也来了。 现在这种情况，还怎麽坚持下去？ 首座死咬住牙关，刚想喊出点振奋士气的话语，然而才一转身，陡然撞上了个人。旋即，他也是一愣。 「通天剑？你不是守後山吗？怎麽也回来了？」 周游苦笑着耸耸肩，开口道。 「和你们差不多，顶不住了，只能往回战略转进了呗。」 …… …… . 时间往回拨上那麽一点。 ： 虽然口出豪言壮语，但周游并不觉凭着自己，能拦住这麽一大波人。 ——那陈硕再怎麽说，也是一宗之主，哪怕当初惜败於尘罗，也只是因为万丈宫功法最核心的东西——那些金甲卫不在身边而已。 而如今.……虽然只有一个小队多点吧，但也足够他全力施为了。 而且更主要的是。 主场不在自己这边。 这不像是对付尘罗那会，身後有着师傅师叔，还有着虽然失去了灵兽，但依旧的护山大阵压制。 如今。 那六欲魔主的侵蚀连绵不断，若不是他已成半龙之身，怕不是早就引动心中慾火，变成热气腾腾的肉夹馍了！ ……不对，按照自己的出身来讲，吊炉火烧还差不多？ 晃了晃脑袋，将那点杂音甩出去。 确实，现在对自己十分不利。 但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头可断血可流，脸面不能丢嘛。 所以，起码豪言壮语放在这——剑影划破夜色，转眼间，那锋刃就捅入了金甲卫之中。 可面对那一往无前的剑势，那陈硕只是在笑。 他抬起手，十指之上，纯金的戒指在闪闪发光—— 而後，手掌轻轻落下。 在最前面，那原本如同机械般的金甲卫陡然加速，大戟划过残影，一时间甚至都追上了周游的快剑！ 但这只是一个人。 身後，又是两个金甲卫踏出，一人取周游的脑袋，而另一人直取腰间。 三方封锁之下，甫一接触，竟已然画地成牢，让周游退无可退！ 只是。 某人脸上见不点惊慌。 他无处可退，但也不打算往後退——无论是之前的须弥剑法，还是他现在的无名剑，都取一个一往无前的势头。 更何况。就在左侧大戟即将砍中之际的瞬间，周游手掌一翻，利用快速切换的效果，一把枪械已经落入手中。 扣下扳机，击锤撞击底火，伴随着怦然巨响，面前的金甲卫已经被熊熊业火所包围！ 「蠢货，时代特麽的早变了！」 而周游此刻也不再留手，在那月光的照耀之下，速度猛然又加快了几分。 剑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影子，仅仅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两名金甲卫的脖子上就骤然浮现出了深深的血痕。 当然，就像是之前说的，这点伤势对他们远称不上是致命——但周游也没想着全歼这帮家伙。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非常简单.……甚至非常易懂的一个。 那就是.……擒贼，先擒王！ 陈硕就这麽看着他接近，手指急速颤动，剩下的金甲卫纷纷拦了过来——只是在那意料之外的速度下，所有人都没能挡住那个突进的身影。 然而，陈硕依旧在笑。 直至某人离他不足三尺的时候，他一只手虚握了几下。而後，倏然扫出！ 带着空气撕裂的爆鸣，只见光闪耀，本来即将把他枭首的周游猛地一个翻身，又退了数步。 ——在陈硕的手上，一把金色的长矛正映着月色，闪烁着逼人的光芒！ 周游垂下眼，看了下手臂上的一处伤口——不深，然而从却带着种仿佛蛊虫撕咬般，强烈至极的痛楚。 片刻，他挑起嘴角，笑道 「不愧是万丈宫宫主啊，这水平真够高的……不过你手里面的那是什麽？我之前可从没听说过。」 ： 陈硕也没想着追击，只是文质彬彬地回答道 「这和之前给阁下的那块相同，只不过用了百倍的料，然後又请清溪鬼谷子先生出手锻造了一遍而已……锋利嘛.……倒是比不上通天剑你那两把剑利，但好歹有个随心化用之能.……」 那把长矛在他手上陡然流转，又变化成了把弯刀。 「通天剑阁下，你也见到了，一时半会你也拿不下我，怎麽样，考虑下我之前说的怎麽样？放心，你如果真不愿归顺我主我也不会强求，甚至只要你能让开路，我可以代吾主保证，能让你——还有你那两个同伴安稳下山.……」 周游似乎有些意动，但依旧不言。怎料。 那陈硕手一摊，居然再度加码。 「虽然栖霞寺那帮秃头骚扰吾主很长时间，但说实话，以吾主的心怀，也不打算和他们计较，只要他们肯放弃这次埋伏，甚至不光你们仨，吾主都可以让那些秃头一起滚蛋.……」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而是跳水大甩卖了。 然而，面对如此宽厚的条件，周游也是笑出了声。 「那之後呢，我们离开後，你，还有那六欲魔主，又打算干什麽？」 陈硕耸耸肩。 「当然是打算开始度化世人了……不过这与通天剑你，还有那栖霞寺无关——毕竟通天剑你家山门早就沉阴路地下了，而栖霞寺又相隔千里，吾主只想在大劫之前多积累点资本，怎麽都不可能跑到那麽远的……」 周游再度沉默，但最後，他还是咧嘴笑道。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按理说我应该借坡下驴的.……但很不巧，咱没别的兴趣，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多管闲事——尤其是你们这帮邪魔外道的闲事。」 「.……那就是没咯。」 「你觉？」陈硕与周游相视一笑，继而出手! 周游依旧是用剑，而陈硕则是变了个法子——随着那黄金兵器的再度变幻，四五名金甲卫的甲胄被剥离，连带着其中那些不可名状的内容物，骤然化作了无数金线，散落於夜色之中。 而後，绷紧。 几个被感染的兽类正好扑过来，但才刚刚迈出腿，整个身形就被切割离破碎。 然则。 在这重重陷阱之中，其余的金甲卫却并不受影响。 那些金线对他们就有若无物，而这些存在则迈着沉重的脚步，开始逐步压缩着周游的行动范围。 这就仿佛是一场围猎，缓慢，但行之有效。 周游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召唤牌子，但想了想後，又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 接着，骤然吐出了两个字。「解放！」 下一刻。 裹挟着血红的煞气，断邪陡然从天空坠落！ 早在逼退尘罗的时候，他这把剑就已经出了名了，所以陈硕也早做好了准备——只见他手指急速挑动，那些金线骤然编织成了张巨网，兜在了断邪的轨迹之下。 利刃斩下，轻而易举地破开了第一张，但马上就有第二张补上，接着是第三张…… 最後，在连续破开八张後，哪怕以断邪之能，也几近於强弩之末。 陈硕笑发灿烂，他张开嘴，还想要再劝。 「通天剑，何苦呢，不过是放弃一些人而已，这些人与你无亲无故，你犯不着为他们.……」 但这一回，他的话语陡然压住。 原因无他。 就在眼前，一向以剑闻名的周游居然放弃了用剑，而是忽然深吸一口气，紮下马步，缓缓摆出了个拳势。 ……很熟悉的拳势。当初他就是被这麽一拳，给活生生砸碎了所有野心，甚至成为了自家的心魔，蹉跎十几年，仍然困在其中，不进。 於是，那笑脸陡然扭曲，变成了个狰狞的咆哮。 「怎麽可能……这是尘罗的.……不，哪怕通天剑你是天纵之才，也不可能在几年的时间里学会.……」 然而，某人又是两字吐出。 「开天！」 仿佛镜子一般。 世界停顿了不到一秒，又轰然破碎。 ： 但那金线编织成的网，连带着周围的金甲卫，全都一同裂开——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直指本源，概念上的裂开。 这就是混元劲的本质——在这拳头之下，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存在，只有两种可能。 部分破碎，或者整个的彻底破碎！然而。 这东西对身体的负担也是无与伦比，周游鼻间的血液就如同小溪般流出，但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擦，而是身形骤然向前。 断邪顺他所想，落入手中，而後。 向前猛地一斩——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陈硕的头颅骤然与身体分离，继而被血煞给绞成了烂泥。 …… …… . 结束了？ ——艹，怎麽可能！ 就在周游的感觉之中，那危机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的严重。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陈硕的死亡。 或者说，面前的躯体确实是死了，但其存在又混入了那六欲魔主之中，变为了更深一层，更难以名状的玩意！ 「玛你们开了锁血挂是把？」 周游骂了一声，然而感觉自家汗毛已经根根竖起，再看看周围那未曾退去，反而逐渐逼近的金甲卫，也只能运用蒋公的第二原则。 碰到实在没招的就跑.……哦不对，是战略转进先！ …… …… 等到他离开後，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陈硕那无头身躯又晃悠悠地站起，虽然没了意识，但依旧挥舞着手边的金线。 而在他身边，则出现了更多如同傀儡般的江湖好手，混着另一边的浪潮，朝着山上的小庙，缓缓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