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插曲

斗笠人踉踉跄跄地走着。 身後的欢呼渐渐变不可闻，但这也与他不再有任何关系。 很简单。 说到底，谁又会在意一个满盘皆输的失败者？ 当然，也有些好想要跟上来，看看这区区一个风烟阁究竟怎麽请动这几个大能的……但因为仙宫构造的因素，在七拐八拐後，便让他给尽数甩了个乾净。 直至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後，斗笠人才长长的吐出口浊气，而後摸出了个栩栩如生的玉蝉，继而捏碎。 下一刻。 他已经是身处一座寮屋之中。 寮屋本身并没有什麽出只不过所有的窗户都已经被封死，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中间一根蜡烛微微摇曳，映出旁边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见到有人进来，却没有人说话。斗笠人小心翼翼地擡起头，只看到一个人站在被封死的窗户边，不知在想些什麽，而两个人坐在桌旁，借着那微弱的灯火，摆弄着一些看不出用处的玩意。 好一会後，站在窗边的那人才开口。 「你来了？」斗笠人连忙弯腰，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是的，大人，我……」 还没等他说完，窗边那人便摆摆手。 「情况我都知道了，这回你办砸了是吧？」 斗笠人一个哆嗦，慌不择忙地跪在了地上。 「请大人原谅……这回确实是失败了，但还请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我绝不会让大人再失望……」 他甚至觉种求饶还不够，连忙磕起了头，那脑袋撞到坚硬的石质地板上，发出一阵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没有人阻止。 无论是窗边那人，还是桌旁的两者，都只是沉默着，看着斗笠人一下一下，直至把自己额头撞的鲜血淋漓。 而後，窗边那人才再度开口说道。 「这其实也不完全怪你，谁也不知道那通天剑居然能请动尘罗加入，而且他那师妹居然也有着一手请神之法.……」 这时，桌旁的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道。「请神之法？」 窗边那人讥讽地挑起了嘴角。 「正是，若非如此，你真以为那初雪剑有如此能力，能拿下归别离一城？」 「.……那她请的是什麽神？」 「天知道。」窗边那人耸耸肩，「不过那化蝶剑术我倒是听过，好像是上一纪哪个仙神的传承……再加上成化先生那边杂学实属不少，可能是请动了那位的留痕罢了.……」 说道这里，他的视线才投向斗笠人。 「所以说，这回确实不完全怪你……何况你里里里外外忙活这麽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听闻此话，斗笠人已经是有些傻了。 他向来听闻这位大人是个难伺候的主，所以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谁想到…… 对方居然直接这麽轻飘飘的揭了过去，看意思.……甚至还有奖赏？ 斗笠人连忙低下头。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不罚小的，小的已经是万分感激了，这点苦劳又算什麽.……」窗边那人笑道。 「话不能这麽说，我这人向来信奉赏罚有度，若你办了事，我又不给报酬，今後还怎麽让下面的人听话？」 斗笠人有些犹豫的说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上次说让自己孩子进仙宫那事.……我准了。」 斗笠人一愣。 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虽然算是一个中等宗门的宗主，坐拥几条河的河运，日子过算是潇洒，但问题是……他与仙宫，那就几乎是萤火与皓月，差距完全是天差地别。 而自己的孩子能进入仙宫.…… 对他而言，这不异於一步登天！ ： ——自己担惊受怕这麽长时间，甚至把整个宗门都给搭了进去……值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说话之间，他已经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知道又磕起了头。 然而。 这一回，对方很快的就制止了。 「你先别这麽着急感谢.……毕竟凡事都是一码归一码的。」 「大人.……您是什麽意思？」 窗边那人依旧是温和的语气。 「意思很简单，不过是奖励归奖励，惩罚归惩罚而已。」 「.……可大人您不是说我这次情有可原吗.……」 窗边那人摇摇头，而後一步一步，走到了斗笠人身前。 那目光看着他，眼神也只是普通的笑，但不知为何，斗笠人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极端的毛骨悚然。那感觉就好像是被猫捉到的老鼠，明明知道对方是在戏弄着自己，却连反抗.……不，甚至说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而後，窗边那人才笑着开口。 「我确实说过不完全怪你……但这回你乾的也实在太蠢了一些.……你还记我给你下的命令是什麽吗？」 斗笠人磕磕巴巴地说道。 「是……是.……是让我们给青宫添堵，尽可能的把五蕴观的气焰打下去……」 窗边那人笑吟吟地道。 「那麽，你打下去了吗？」 「.……大人，我，我确实尽力了啊……」 「我只问你，你打下去了吗？」 没理会哑口无言的斗笠人，对方又慢悠悠地站起，而後绕到了斗笠人的後边。 「对於一般的失败我其实能够容忍，但问题是，你不能失败的太蠢了……我给你的命令是打下去五蕴观的气焰，结果呢？」 他耸耸肩，说道。「你非但没打下去，而且还助长了一波他们的威名……甚至说连幽公子这个底牌都给扔出去了.……你说，你这是不是太蠢了？」 斗笠人已经冷汗津津，这位还想要狡辩，但就在突然之间，他发现.…… 自己已经完全开不了口了。 不只是开不了口，连身体都仿佛中了定身术一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而窗边那人则是从桌子上拿起了把小刀，先自己试了下锋利度，接着才满意地点点头。 「对於如此蠢事，若不施以惩戒，我今後还如何管好下面？一码归一码，之後的事……给我受好了罢。」 …… …… …… …… 不知过了多久。 寮屋间已经满是血腥的味道。然而由於密封，再加上法术的作用，这气味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出去——於是，便尽数堆积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腥臭味已经到了某种熏人的程度。 桌旁的一人十分不满地开口道。 「天一，你能不能别光顾着自己开心？妈的，别忘了，我们也还在这呢！」 窗边那人……也就是被称为天一的家夥，笑着摇摇头，而後撂下了手中的短刀。 在他身下，那斗笠人已经缩水到了近乎三分之一——四肢上的血肉全部剃了个乾净，只留有些许的筋膜连接着骨骼，大部分不重要的内脏以及皮肤都尽数消失，两个眼睛都被剜了出来，鼻子耳朵和舌头也尽数被切除.…… 但出乎意料的，此时此刻，斗笠人仍然活着——连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无比痛苦的活着。 而後，这天一开口道。 ： 「体谅一点吧，这活平日里都是让下面人去乾的，今天不是没招吗，只能我自己动手了……」 「.……那你就不能忍一忍，等把这家夥带出去後再处罚？」 天一晃了晃脑袋。 「这可不成，对於犯错者，必须当即施以惩戒，才有足够的威慑力.……」桌旁的一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疯子啊.……算了算了，我忍忍吧.……那他孩子怎麽办，也一起处理掉？」 怎曾想。 天一却当场否认道。 「不成，我说了，这是奖励……我记宫这次还有几个空缺位置吧，直接和那些人说一声，插一个人进去。」 「.……你说的倒是轻巧，可现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只是插一人都不少力气……对了，你打算把这家夥安排到哪去？」 「血池。」 「.……哪？」 「血池。」 「艹，那不是罪囚才去的地方吗？正常人进去，不出三个月就.……」 然而，天一只是笑道。 「我只是说把他儿子安排到仙宫，又没说安排到哪去.……哪怕进血池，他不也是仙宫中人吗？」对方着实无语。 好一会後，才无奈地再度开口道。 「为了你那点原则，就直接浪费掉一个仙宫名额.……算了，你是老大，你说了算，那之後呢，要知道这次失败了，咱们可就没理由弹劾青玄了……」 天一摇摇头。 「虽然说确实挺可惜的……但之後也仍然有机会，反正青宫中人都是一堆被圈养起来的牲畜，看起来尊贵无比，实际上都是其蠢如猪.……他独木难支，之後总能再找到机会的。」 「那个通天剑呢，他怎麽处理？」 「.……先放着，反正之後马上就要大比了，到时候只要进了山河境，有大把机会处理掉他……」 听到这里，桌旁那人才点点头。 不过这时，在其对面，从始到终都没有出声的那人忽然说道。 「天一，我说，这值？咱们虽然没青宫那地位，但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种，而且和那帮蠢货不同，咱们可是真手握实权的……如果万一让他们发现，并且真闹翻了的话……」 然而，那天一却突然挑起了个笑容。 「文昌啊，你一定觉我是在争权夺利是吗？」「.……不敢。」 「啧，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告诉你，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任何争权夺利.……或者说，如果没这一茬的话，我甚至都懒会那青玄.……」 「那为何？」 「很简单，正因为没有私心，我才必须想办法弄掉他，毕竟.……」 他眯起眼睛，声音放缓。 「我希望……这世界能够平平安安，永永远远的维持下去——」 …… …… . 「艹，这他妈的鬼世道啊！早点毁灭吧！」 周游看着身边喷着酒气的醉鬼，满头的黑线。 ——他是着实没想到，尘罗这麽一个高大威猛，看起来千杯不醉，简直将我是酒豪挂在脸上的人，酒量居然有这麽差。……好吧，也不能说差，但起码和他的长相完全不成正比。 在酒楼里这家夥才灌了两坛子黄酒，结果当场就发起了酒疯——没办法，周游也只能放下刚吃了一半的菜，然後在这位搞出什麽破坏之前，生拉硬拽地把他给拽了出来。 「艹，怪不说不喜欢喝烈酒，原来不是不喜欢喝，是压根喝不了.……」 尘罗完全没听清周游的碎碎念，但还是转过头，牛眼一瞪。 「你说什麽？」 「我说你豪气冲天，一表人才.……夸你呢.」 尘罗摸了摸後脑勺。 ： 「这是实话啊，但为啥要说呢.……对了，你刚才听到我说什麽了吧？」 「听到了，你说要毁灭这个世界。」 「.……你这就是听差了，不过意思也差不多就是了……嗝.……周，周老弟啊，你是不是觉个世界很烂？」 「.……我可没说过。」「你确实没说过，但我心里明白，你就是觉个世界烂透了——但也不怪你，瞧瞧这是什麽鬼世道啊？」 尘罗指着周围，胡乱地说道。 「平民百姓朝不保夕，有时候前一天还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後一天全家老小就成了宗门的药材……但你要说宗门有多好又不见就比如我们万法山吧，日子过好的，莫名其妙就被大诡给端了.……除非你说能做到三十六宗那级别……」 忽然间，他的声音骤然高亢。 「可三十六宗又怎麽了？你也听到了，所谓三十六宗，其实不过是仙宫养的三十六条狗！同理，那仙宫也不过是那仙人养的宠物而已……这世道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压下来，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是玩物一般的存在，只有那仙人至高无上……」 周游叹了一声。 「尘罗老哥，你醉了。」 「不，我没醉——」 但马上，他的话音就戛然而止。 周游做了点手脚，直接一道符咒弹出，强行让他给睡了过去。 再往旁边望了一眼。 无论是林云韶还是王崇明，都是擡头朝天，全当做听不到刚才那番暴论。於是，周游也只能摇摇头，强行扛起尘罗那巨人般的身体，往着山上爬去。 但等终於快到寺里的时候，他忽然间一愣。 ……在门口之处，正有人等着。 而且，不止一个。 ：